禁咒密室的石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彻底洞开，一股仿佛沉淀了千年、混杂着陈年香料、旧纸页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能量的气息，随着微弱的气流扑面而来。
密室内部比预想的更深，光线幽暗，只有他们携带的照明设备划破浓稠的黑暗。
墙壁并非石质，而是一种暗沉近黑的特殊涂料，上面以暗红近褐的颜料绘满了连续的壁画。
那红色在幽光下，像干涸了无数岁月的血。壁画笔触古拙却传神，如同一幅缓缓铺开的残酷长卷。
江叙走在最前，指尖萦绕着源自古阵法罗盘的金色微光，如同萤火，小心翼翼地照亮壁画上模糊的篆刻与图样。
他逐字辨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忘忧咒……方士秘术之冠……以施术者血脉为桥梁，篡易群忆，消弭灾厄留存于世之痕……”
“篡改集体记忆？抹去灾难的痕迹？”陆昭然靠近一步，借着光仔细看去。
壁画上，一群神情肃穆的方士环绕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能量咒印施法，咒印光芒笼罩下方，是无数面容模糊、眼神空洞麻木的平民，他们仿佛被抽走了某段至关重要的过往。
沈砚辞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壁画的下一个段落，手指点在画面边缘：“不止如此。看这里——他们用忘忧咒，成功让所有人忘记了观众之神第一次真正显迹带来的浩劫。那段历史被涂抹成了空白，或者替换成了无关痛痒的自然灾害记载。”
他的指尖顿了顿，移向壁画角落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但是，副作用……在这里。”
在那些被咒印光辉覆盖的人群阴影里，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墨汁般的黑气正悄然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缠绕上那些麻木的影子，并逐渐凝聚、扭曲，形成一些不成形却透着恶意的轮廓。
墨尘立刻举起反能量核心，调整到高敏探测模式。
幽蓝的光波扫过壁画，那些黑气的轮廓在能量成像下变得更加清晰、具体，甚至能看出其中翻腾的、充满痛苦与憎恨的情绪碎片。
他将成像与随身设备中调取的、来自第七街区档案库的方士禁忌残卷进行比对，脸色越来越沉。
“残卷里的警告是对的……忘忧咒无法真正消除灾难本身，它只是将灾难引发的集体恐惧、绝望、痛苦……这些最剧烈的负面情绪，强行从人们的‘记忆’中剥离、压缩、封存。但这些情绪并未消失，它们像被埋进地底的毒液，随着时间……聚合、发酵，最终形成独立的、充满恶意的负面意识聚合体。封存越久，积累越多，这东西就越强，越……难以控制。”
“负面意识……聚合体？”
宴无妄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仿佛触及旧伤的滞涩。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为了操控夜魇而留下无法消除的咒印痕迹的手，在幽光下，那印记似乎也在微微发热。
“原来……根源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宴无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对抗某种随之而来的不适感。
“对抗戚饕之前……我得到过一块古玉，上面刻的，就是残缺的忘忧咒符文。为了获得足够的力量，我……抽取了其中封存的咒印能量。它让我能短暂驾驭那些由人类负面情绪直接具象化的夜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壁画那些蠕动的黑气上，“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夜魇的力量会越用越强，仿佛能自行汲取养分。现在清楚了……它们汲取的，就是环境中无处不在的、细微的负面情绪。那咒印本身，就像一块磁石，或者说……一个引子。”
林晚星的治愈微光无声地笼罩过去，她能清晰感觉到宴无妄体内那残存咒印能量的不安躁动，以及它对于宿主精神那种潜移默化、如同锈蚀般的侵蚀。
“那能量……也在影响你，对吗？使用夜魇的时候，你的眼神……会变得不一样。”
宴无妄没有否认，只是将目光投向壁画的最后一段。
那里，描绘着一位施术的方士，被他自己所创造、已然失控膨胀的黑色聚合体完全吞没。
下方，一行小字如刀刻斧凿，带着绝望的警示：
「忘忧咒，非渡世舟楫，实乃鸩毒止渴。咒印愈深，阴祟愈炽，终有一日，灾厄易形复归，其势更烈……」
“方士自己……也看到了尽头。”苍烨操作着全息分析仪，将壁画能量残留与历史数据建模推演，“按照这个能量积累模型，如果千年前被忘忧咒封存的负面情绪一直未被处理，到现在……其聚合体的力量层级，恐怕远超我们之前应对过的混沌之神胚胎。那将是纯粹由恶意与绝望驱动的灾难。”
苏清欢凝视着壁画上那些被黑气缠绕的影子，一个念头闪过：“之前在全球范围零星出现、原因不明的记忆紊乱和集体性情绪低落……会不会就是遗阁屏障松动，导致封存的咒印能量微量外泄？不仅干扰了普通人的记忆，也在无形中……喂养着那个沉睡的聚合体，加速它的苏醒？”
白月一直闭着眼，她的空间感知全力延伸，像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密室深处。
片刻，她倏然睁眼，指向黑暗最浓郁的方向：“里面有东西……在呼吸。它在吸收这座遗阁里游离的咒印能量。而且……这个吸收的波动频率，和之前我们在南极冰盖下那个异常点探测到的，几乎一样。”
一种冰冷的紧迫感攥住了每个人。他们朝着密室深处走去。
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耳畔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时空的杂乱低语，啜泣、咒骂、绝望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心神。连照明设备的光芒，似乎都被这浓重的负面情绪场域压抑得黯淡了几分。
尽头处，一座半人高的玄黑石台孤悬，离地半尺，无声漂浮。
石台之上，静静放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木匣。匣子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忘忧咒的完整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
更为刺目的是，一丝丝粘稠如沥青的黑气，正不断从匣盖的缝隙中渗出，袅袅上升，与壁画中描绘的、以及他们刚才感知到的负面能量，同根同源。
“这就是忘忧匣……封存咒术核心与……那聚合体的容器。”江叙的罗盘指针已经乱转成了虚影，“匣子周围的封印阵法还在运转，靠着汲取遗阁本身的能量维持，但效率越来越低，流失速度在加快。里面那东西……随时可能破封。”
宴无妄走上前，伸出手，却没有立刻触碰，只是悬在匣子上方。他体内那残存的咒印碎片，与匣子产生了强烈的、令人不适的共鸣。
“不止是负面聚合体……”他眉头紧锁，“还有别的……很微弱，但是……是青鸾的意识残留。她在这里面。”
沈砚辞腰间的镇魂铃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柳霜的虚影瞬间浮现，她凝视着黑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是青鸾……她的一部分意识，被咒术反噬，困在了里面，和那个聚合体纠缠在一起，无法挣脱，也……无法彻底消亡。她当年盗走忘忧咒，恐怕不只是为了破坏仪式，她可能想……掌控甚至利用这种力量，但失败了。”
仿佛被他们的交谈和靠近所刺激，黑匣猛地一震！
“嗤啦——！”
一道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黑气如同毒蛇出洞，猛地冲破匣盖缝隙，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只覆盖着鳞片、指尖锋利的巨大爪子，带着刺骨的恶意与呼啸，直抓向站在最前方的陆昭然！
“小心！”墨尘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反能量核心被他推到极限功率，一道厚重的幽蓝屏障瞬间在陆昭然身前竖起！
“砰！”
黑爪狠狠抓在屏障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坚固的能量屏障表面，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仅仅一击，就已濒临破碎！
“必须立刻加固封印！或者找到摧毁这东西的根本方法！”陆昭然掌心，戏神核心的金光已经亮起，驱散着周围涌来的寒意，“等它完全出来，再加上青鸾残存意识的干扰，局面会彻底失控！”
宴无妄看着那不断渗出黑气、蠢蠢欲动的忘忧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绝。
“我体内的咒印碎片，和它同源。或许……可以用忘忧断念，强行干扰甚至暂时切断它吸收外界负面情绪的渠道，为封印争取时间。”他看向墨尘和江叙，“但这需要绝对的能量屏蔽，避免干扰外溢，也需要最稳固的古法封印从外部加固。我们同时动手，机会只有一次。”
没有多余的讨论。江叙立刻从怀中取出备用的古法材料，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开始在黑匣周围的地面急速刻画加固阵纹。
墨尘将反能量核心的输出调节到最精细的隔绝模式，湛蓝的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石台连同周围数米空间严密笼罩起来。
宴无妄深吸一口气，走到光幕边缘，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那一直被他谨慎压制、属于忘忧咒的禁忌力量。
暗红色的细密纹路，从他右手咒印处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他的气息变得冰冷而锐利。
陆昭然与沈砚辞一左一右，守在最前方，如同两道闸门，紧盯着那在双重压制下依然剧烈震颤、黑气狂涌的忘忧匣。
密室的墙壁随着能量激荡微微抖动，壁画上的那些暗红人影与黑气，仿佛也活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无声狞笑。
与这千年咒术、与那由无数痛苦凝结而成的怪物的对抗，在这幽暗的密室中，猝然拉开序幕。
而黑匣深处，青鸾那缕微弱的意识，是否还保有最后的清明？这潭浑水之下，又究竟还沉着多少未被揭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