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这话说完,迎春已经从角落里蹿了过来,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条!昨天就用了三条!小殿下那个尿劲儿,换得比翻书还快!”
苏锦言拍了她一下:“小声点,琛儿刚睡着。”
迎春捂住嘴,眼珠子往摇篮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嘿嘿笑了两声。
转眼间,琛儿满月了。
满月宴定在太和殿,这是沈墨寒亲自定的。不是偏殿,不是后宫,是正殿。百官携家眷入宫朝贺,规格比年节还高。
清晨,昭纯宫就忙成了一锅粥。
迎春捧着一套崭新的妃位朝服跑进来,金线绣凤的广袖衫裙在晨光里流光溢彩,看得她自己眼珠子都直了。
“娘娘快看!内务府昨晚送来的,您试试!”
苏锦言站在妆台前,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手感细腻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
素秋已经在旁边铺开了妆奁,一样一样地往外摆。
“娘娘,时辰不早了,该梳妆了。”
苏锦言坐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生完孩子一个月,脸色已经养回来了大半,系统给的产后恢复药剂效果惊人,连秦院使都啧啧称奇,说她恢复得不像话。
素秋的手很稳,梳了一个端庄的飞仙髻,插上赤金凤钗和一排碧玉小簪,额间点了一颗朱砂痣。
迎春蹲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吸了吸鼻子。
“娘娘,您真好看。”
苏锦言对着铜镜笑了笑:“就你嘴甜。”
“是真的!”迎春急了,“您刚入宫那会儿,穿的都是旧衣裳,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现在您看看,这凤钗,这裙子,这可是妃位才有的排场!”
苏锦言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琛儿。
小家伙被张氏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锦缎小衣裳,头上戴了一顶虎头帽,帽檐绣着金线,两只小老虎耳朵支棱着,圆头圆脑的,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苏锦言弯下腰,在帽檐下面悄悄塞了个东西。
系统兑换的安抚奶嘴。
这玩意儿半透明的,颜色极浅,含在嘴里从外面看不太出来,再加上虎头帽的帽檐微微遮住了半张脸,完全看不到。
“这是什么?”迎春好奇地凑过来。
“家乡的东西。”苏锦言面不改色,“含着能让小孩子安静。”
迎春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家乡特产,懂了。
巳时三刻,太和殿。
苏锦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整座大殿张灯结彩,柱子上缠着红绸金缎,檐下挂了一排宫灯,殿内摆开了四十桌宴席,文武百官携家眷齐聚,人头攒动,满殿都是恭贺之声。
她抱着琛儿从侧殿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大殿安静了一息。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目光。
陆阁老站在文官之首,老头子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腰板挺得笔直,看见苏锦言怀里的小团子,浑浊的老眼立刻就红了。
“好,好啊。”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人听到。
柳振站在武将那边,嘴角挂着笑,目光却精准地在苏锦言身上扫了一圈。他女儿说这丫头不简单,他今天一看,确实不简单。那通身的气度,不像是临川小县出来的。
蒋庭之站在文官第二列,半阖着眼帘,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的目光在苏锦言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
太轻描淡写了。一个县丞之女,挡了他十二年的棋。蒋庭之在心里转了一个念头,旋即按下不表。今日是满月宴,百官在场,不是动手的时机。
沈墨寒从正殿走出来,龙袍加身,九旒冕冠,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他走到苏锦言面前,伸出手。
“朕来抱。”
苏锦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把琛儿递了过去。
沈墨寒接过孩子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不止十倍。左臂弯稳稳托住小身子,右手垫着后脑勺,姿势标准得连张氏都挑不出毛病。
迎春站在侧殿门口,差点热泪盈眶。她亲眼见证了陛下从“端盘子式抱娃”到“标准姿势”的全过程,这一个月不容易。
沈墨寒抱着琛儿站在御阶上,声音不高,但传遍了整座大殿。
“皇长子沈琛,满月之喜,众卿同贺。”
殿内齐齐跪倒。
“恭贺陛下!恭贺安妃娘娘!大皇子千岁千千岁!”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嗡嗡响。
琛儿窝在帝王怀里,虎头帽底下的安抚奶嘴被他嘬得正起劲,两只眼睛闭着,小脸安安静静的,满殿的喧哗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好!好!”姜淑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抬手招了招,“把哀家准备的东西抬上来!”
孙嬷嬷一挥手,四个太监抬着两只大红漆木箱子从侧门鱼贯而入。
箱盖打开,满殿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镯子,玉佩,珊瑚手串,东珠项圈,翡翠如意,赤金长命锁。一样一样摆出来,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这些都是给哀家孙儿的。”太后的声音洪亮得不像七十岁的老人,“皇孙是大瑾之福,社稷之幸!”
满殿再次跪拜,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苏锦言站在沈墨寒身侧,微微欠身谢恩,余光扫过对面的蒋婉清。
皇后坐在太后下首,穿着正红色的皇后朝服,凤冠端正,面带微笑。那个笑容完美得没有一丝裂缝。
蒋婉清的手藏在袖中,指甲嵌进了掌心。
大瑾之福?呵。
她的目光落在沈墨寒怀里那个安静的小团子上,笑容不改。
十二年了,她等过继等了整整十二年,临门一脚被一个临川来的丫头踹翻了。
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社稷之幸”这四个字,就是在公开站队。从今往后,谁动皇子一根手指头,就是跟太后作对,跟天下作对。
蒋婉清端起面前的酒杯,唇边的笑意温和极了。
她遥遥朝苏锦言举了举杯。
苏锦言回了一个点头。
两个女人隔着满殿的宾客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
苏锦言抱着琛儿回到昭纯宫,进门的那一刻两条腿就软了,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累死了。”她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琛儿倒是精神得很,虎头帽歪了半边,安抚奶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吐了出来,小嘴巴张着,啊啊地叫着挥舞小手。
苏锦言侧过身面对他,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小家伙,你今天表现得不错,赏你一顿奶。”
琛儿像是听懂了,嘴巴一张一合地嘬着空气,两只脚在被子里蹬了两下。
迎春端着一碗汤药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消退,嗓门压都压不住。
“娘娘!太后赐下的东西太多了,偏殿都快放不下了!光金镯子就有十对!”
苏锦言翻了个身,声音懒洋洋的:“十对?给琛儿攒着当聘礼。”
迎春噗嗤笑出声:“小殿下才满月,您就操心聘礼了?”
“不早。”苏锦言弯着嘴角,“儿子的婚事,得从小打算。”
迎春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苏锦言也笑了,笑着笑着,目光忽然落在了桌角的一只锦盒上。
那是皇后送的满月礼。
锦盒打开着,里面搁着一块白玉长命锁,通体莹润,触手生温,雕工精细得一丝一毫都挑不出毛病。
苏锦言的笑容淡了半分,看向门口站着的素秋。
素秋微微摇头,声音极低:“查过了,没有问题。”
苏锦言收起笑容,手指在琛儿的襁褓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问题?
皇后送的东西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迎春端着汤药走过来,看见她脸色变了,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怎么了?”
苏锦言的目光钉在那块白玉锁上,沉默了好几息,才抬头看向素秋。
“素秋,把这块玉锁拿过来,我再看看。”
素秋走过去,双手将锦盒捧到了床前。
苏锦言伸手拿起那块白玉长命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轻。
“素秋,你觉得皇后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素秋沉默了一息,声音涩得像砂纸:“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一件事。”
“什么?”
“皇后送的东西,从来没有白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