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想象不到。”
素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把瓷瓶拢进袖中,又接过迎春备好的一小壶冲好的奶粉,转身出了昭纯宫。
苏锦言靠在榻上,闭着眼睛等。
系统的扫描界面还开着,春禧殿那个跳动的红色标记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脏,一明一灭。
她的手搭在摇篮边沿,指尖轻轻碰着琛儿的小手,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素秋回来了。
她进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张平时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怒意。
苏锦言一看她的表情就坐直了身子:“怎么样?”
素秋走到床前,蹲下来,声音压到了极低。
“娘娘,二公主的情况比您说的还严重。”
苏锦言的眉心一跳:“说详细的。”
“奴婢到春禧殿的时候,贤容华正抱着公主哭。”素秋的声音涩得发紧,“公主的脸色发青,浑身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哭声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了。贤容华说太医来了三回,每回都说是夜啼症,开的药吃下去也不见好。”
苏锦言的手指攥紧了被角:“襁褓呢?”
素秋深吸了一口气:“奴婢趁贤容华不注意,翻了一下公主贴身的小被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料碎片,放在苏锦言掌心。
苏锦言低头一看,那块碎片是从被褥的内衬上撕下来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灰白色的细棉布,摸上去甚至有些柔软。
但苏锦言把它拿到烛火下一照,布料的纤维缝隙里,隐隐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色微光。
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认得。
白云母。
苏锦言闭上眼,系统的确认信息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检测到样本含白云母与铅华石混合粉末,浓度与白玉锁样本高度吻合。判定为同一来源。”
同一来源。
同一种粉末,同一种手法。
在琛儿的白玉长命锁里,在二公主的贴身被褥里。
苏锦言把那块布料碎片捏在手心,指节泛白。
“药粉用上了吗?”她问。
素秋点头:“奴婢兑在温水里,替公主擦了一遍身子。擦完之后公主安静了不少,红疹也消退了一些。奴婢跟贤容华说这是民间偏方,能治小儿皮癣。”
“贤容华什么反应?”
“她没有多问。”素秋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娘娘,贤容华的春禧殿……很冷清。偏殿漏风,炭火不足,伺候公主的宫女只有一个,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连怎么换尿布都不利索。”
苏锦言沉默了。
春禧殿的冷清她不意外。贤容华出身低微,又生了个公主,在后宫里不过是最末等的存在。内务府的份例本就微薄,能克扣的都克扣了,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但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皇后都没有放过。
“素秋。”苏锦言睁开眼睛。
“奴婢在。”
“贤容华知道是我让你去的吗?”
“不知道。奴婢只说是路过听说公主不舒服,顺便送些牛乳。贤容华感激得差点给奴婢跪下,奴婢拦住了。”
苏锦言点了点头,手指在那块布料碎片上慢慢摩挲着,声音很轻。
“你觉得贤容华知道被褥有问题吗?”
素秋摇头:“不知道。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后宫女人,胆子小,不敢得罪任何人。公主生病她急得团团转,除了哭和求太医,什么都做不了。”
苏锦言把布料碎片仔细叠好,放进了床头柜里。
和那只装着白玉锁的锦盒并排。
迎春端着一碗红枣汤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苏锦言的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下,往后退了两步。
“娘娘,您喝口热汤吧,别累着了。”
苏锦言接过碗,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她垂着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迎春蹲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娘娘,到底怎么了?你们说的什么被褥什么粉末的,奴婢听不明白。”
苏锦言看了她一眼,放下碗,声音平静得可怕。
“迎春,你去把琛儿贴身的所有衣物、被褥、襁褓全部检查一遍。不管是宫里发的还是谁送的,一件不漏。”
迎春被她的口气吓了一跳,但立刻应了:“是!”
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苏锦言和素秋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夕阳从窗棂间消失了,殿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苏锦言靠在枕上,手指在被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
“素秋,你说一样的手法用在两个孩子身上,说明什么?”
素秋的声音冷得像刀刃:“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成套的手段。皇后对后宫里的孩子,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对。”苏锦言点了点头,“琛儿是皇子,二公主是公主。一个威胁她的后位,另一个不威胁。可她连公主都不放过。”
素秋的额角青筋微微跳了跳:“为什么?”
苏锦言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薄得像一片纸。
“因为公主长大了可以联姻,联姻就是势力。贤容华的公主不算什么,但柳贵妃的三公主呢?以后要是还有别的嫔妃生了孩子呢?”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皇后要的不是对付哪一个孩子。她要的是后宫里所有的孩子,要么握在她手里,要么长不大。”
素秋的呼吸急促了两拍。
苏锦言伸手打开了床头柜,里面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只锦盒装着白玉长命锁,旁边是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白色布料。
她的手指从两样东西上慢慢滑过,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素秋的心上。
“一件是皇后送的满月礼,一件是二公主的贴身被褥。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毒,同样的手法。”
她合上柜门,转过头看向素秋,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素秋,把这件事也记下来。日期、地点、症状、证物,一件不少,全部收好。”
素秋郑重点头:“奴婢记下了。娘娘,这些东西什么时候用?”
苏锦言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坤宁宫方向那一角飞檐上。暮色沉沉,那道飞檐像一柄悬在半空的刀。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不急。证据越多,刀就越锋利。等到那一天,这些都会成为她凤冠落地的铁证。”
素秋的手按在袖中短刀上,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婢有一事想问。”
苏锦言看向她。
素秋的目光沉得像一汪墨,嘴唇动了动,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您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苏锦言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轻轻划过摇篮的边沿,琛儿在里面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等她觉得自己赢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