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领了命,踩着暮色拐进了通往翠微阁的小路。
翠微阁在后宫的西北角,挨着御花园的一面矮墙,位置偏僻得连洒扫的太监都懒得多来。年若霜住进来快两个月了,门庭冷落得跟冷宫有得一比。
秋云推开院门的时候,年若霜正坐在窗下看书。
一盏孤灯,一卷翻旧的诗集,配着她素净的衣裳和清丽的面容,像一幅水墨画。
秋云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搁在年若霜手边。
年若霜放下书,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替我谢皇后娘娘。”
秋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年若霜等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的矮墙,矮墙那边有一丛桂花树,秋末了还残留着几朵,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用帕子收进花盆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
然后她打开妆奁。
铜镜里的面容清丽文雅,眉眼之间自带一股书卷气。她侧了侧头,换了个角度看自己。
苏锦言是什么样的?
年若霜见过她一次,百日宴那天,隔着大半个殿,匆匆一瞥。
明艳、大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站在帝王身边浑然天成。
年若霜把铜镜放下来,嘴角弯了一下。
不一样。
她和苏锦言不一样,这恰恰是她的优势。
第二天,年若霜花了一整个上午准备。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裙,不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一抹浅淡的胭脂。发髻梳得简素,只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整个人像一枝开在深秋里的白梅,清冷中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脆弱。
贴身宫女小蝶蹲在旁边,一脸紧张。
“小主,您真要去?万一被人看见……”
年若霜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声音不疾不徐。
“看见什么?我不过是在御花园散步,迷了路而已。”
小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年若霜起身出了翠微阁,沿着矮墙根走了一段,从侧门进了御花园。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
帝王批折子到午时三刻,之后会从勤政殿的侧门出来,穿过御花园的竹径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
这条路她昨天让小蝶踩过两遍,每一个转弯、每一处花圃都记得清清楚楚。
竹径在御花园的东侧,两边种着湘妃竹,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年若霜走到竹径的中段停了下来。
这里视野开阔,但又有竹丛遮挡,不显刻意。
她蹲下身,假装在看路边的一丛晚菊,指尖轻轻拨弄着花瓣。
脚步声从竹径的尽头传来。
稳、沉、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
年若霜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台词过了最后一遍。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来,转身的动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
“啊!”
她退后一步,差点被身后的花盆绊倒,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沈墨寒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来,冷淡的、例行公事般的,像看一片飘过的树叶。
年若霜稳住身子,连忙欠身行礼,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臣妾翠微阁年氏,参见陛下。臣妾不知陛下在此,冲撞了圣驾,请陛下恕罪。”
沈墨寒站在三步开外,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
“起来吧。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年若霜低着头,声音柔得像水。
“回陛下,臣妾入宫日浅,对宫中路径不熟。今日想去御花园东边看看秋菊,不想走岔了路,到了这里。”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怯怯地觑了沈墨寒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沈墨寒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在年若霜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月白衫裙,白玉簪,素面朝天,和后宫里浓妆艳抹争奇斗艳的嫔妃截然不同。
赵德全站在帝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拂尘一搭,面上笑眯眯的,眼底的精光却藏得严严实实。
他认得这位年美人。
入宫两个月,从不走动、从不串门、从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翠微阁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什么?
等今天这个“偶遇”。
赵德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翠微阁在御花园的西北角,这条竹径在东侧。从翠微阁到这里,中间隔了大半个御花园。“走岔了路”走到这儿来?
赵德全的目光在年若霜身上扫了一圈,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眼底。衣裳是新的,簪子虽素却是上好的和田玉,唇上的胭脂刚点不久,颜色还没被风吹散。一个“迷路”的人,妆容这么讲究,有意思。
沈墨寒没有多看她,声音平淡。
“御花园路径复杂,日后让你的宫女陪着,别一个人乱走。”
年若霜欠身谢恩,声音柔柔的:“臣妾谢陛下关怀。”
沈墨寒抬了抬手:“赵德全,派个人送年美人回去。”
“是。”赵德全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
年若霜跟着小太监往竹径外走去。经过沈墨寒身边时,她微微侧身避让,袖中一卷诗集不经意地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啊,臣妾的书……”
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书册的同时,书翻开了,露出里面夹着的一页手稿。
上面是一首七律,字迹娟秀工整。
沈墨寒的目光掠过那页手稿,瞳孔微微一缩。
那首诗他读过。是前朝文学大家秦颢的《秋夜听雨》,极为冷僻,连翰林院的老学究都不一定背得出来。而手稿上抄录的不是原文,是带批注的手抄本,批注的角度老辣精准。
年若霜捡起书册,抱在怀里,似乎没注意到帝王看到了那页手稿。
“臣妾告退。”
她欠身退开,跟着小太监的脚步消失在竹丛之后。
沈墨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面色淡漠。
赵德全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这位年美人,入宫后一直待在翠微阁,从不与人来往。”
沈墨寒嗯了一声,举步往前走。
赵德全跟上,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奴查过她的底细,她父亲年知行,十二年前是蒋庭之的门生。”
沈墨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方才快了一分。
赵德全跟在后面,嘴巴没停。
“年家后来败落了,年知行外放去了偏远小县做县令。但这层师生关系,一直没断过。年美人能进这次选秀的名单,据说就是蒋府那边打了招呼。”
沈墨寒走过竹径的尽头,在一块太湖石前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赵德全一眼。
“你的意思是,她是蒋家的人?”
赵德全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更低了。
“老奴不敢妄言。只是这位年美人入宫两个月不声不响,今天突然出现在陛下必经之路上,还‘不慎’掉了一本书。老奴伺候陛下三十年,见过的偶遇比下的棋还多。”
沈墨寒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不重,在秋风里散得很快。
“皇后倒是耐得住性子,憋了两个月才出手。”
赵德全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
沈墨寒收回目光,大步往慈安宫方向走去。
“盯着她。动向、密信、见了谁,一件不漏。”
“老奴遵旨。”
年若霜回到翠微阁的时候,暮色刚刚压上墙头。
小太监把她送到院门口就走了。
她跨过门槛,脸上那层怯生生的柔弱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小蝶迎上来,急切地问:“小主,怎么样?”
年若霜没有理她,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薄纸上飞快写了几行字。
“第一次接触已完成。帝王未显好感,但也未生厌恶,送了人送我回来,态度尚算平和。书册已露,等待后续。请皇后娘娘指示下一步。”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一只拇指大的竹筒里,递给小蝶。
“老规矩。”
小蝶接过竹筒,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暮色中。
年若霜坐在桌前,手指在笔杆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铜镜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文雅的面容,眉目低垂,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和出门前一模一样,和在帝王面前一模一样。
完美无缺。
小蝶从后窗翻回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小声说:“小主,送出去了。可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年若霜没有转头,声音淡淡的。
“说。”
小蝶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奴婢远远看见陛下身边的赵公公一直在打量您。那位公公的眼神,不像是没有察觉。”
年若霜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住了。
安静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转过头看着小蝶,眼底的笑意冷得一丝温度都没有。
“察觉了又怎样?察觉了才好。帝王身边的人越警惕,说明我这颗棋落对了地方。苏锦言走的是母凭子贵那条路,我跟她不一样。不一样的路子,未必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