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推得太快,她会疑心。让她自己看,自己想,自己怕。等她真正怕了的那一天,不用我们推,她自己会跑过来。”
素秋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默默点了头。
同一个夜晚,丞相府。
蒋庭之坐在书房的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信纸薄如蝉翼,字迹工整而细小,写信的人用了特殊的墨,凑近烛火才看得清。
信是秋云送出来的。
蒋庭之把信读了两遍,动作缓慢地将信纸叠好,搁在桌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舆图上,沉默了很久。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父亲。”
蒋庭之的长子蒋世宁推门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靴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土。
“刚从衙门回来?”蒋庭之头也不抬。
蒋世宁在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朝堂上陆阁老又提了一回皇子的册封之事。说皇子已过百日,该早定名分,以安社稷。”
蒋庭之冷哼了一声:“老狐狸。陆兆麟替那个女人说话,说了不止一回了。”
蒋世宁犹豫了一下:“父亲,过继的事……当真没有转机了?”
蒋庭之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过继?百日宴上太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社稷之幸’四个字,那就是给整个皇室定了调。宗室里还有谁敢提过继?提一回就是打太后的脸,打陛下的脸。”
蒋世宁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吭声。
蒋庭之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丞相府的后花园,一片漆黑,只有风声。
“世宁,我问你一句话。”
“父亲请说。”
蒋庭之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
“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你杀不掉它,怎么办?”
蒋世宁想了想:“围住它。”
蒋庭之摇了摇头:“围住它它还是对方的棋子。你得让它变成你的棋子。”
蒋世宁一怔,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蒋庭之走回桌前,手指在那封密信上慢慢叩了两下,声音不疾不徐。
“皇子杀不得,也不必杀。他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是。一个孩子长成什么样,看的是谁在教他。”
蒋世宁的呼吸急促了两拍:“父亲的意思是……争教养权?”
“教养权只是手段。”蒋庭之的声音沉了下去,“目的是让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心里装的是蒋家。”
蒋世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可太后已经放话了,教养之事由安妃全权负责。百日宴上皇后提了一句中宫统管,被太后一句话堵了回去。这条路走不通啊。”
蒋庭之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妹妹在后宫待了十二年,有些事她比我更清楚。但有些事她看不到。前朝和后宫从来不是两条路,是一条路的两面。”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给你妹妹带句话。过继已是死路,不必再想。从今日起,两条线同时走。”
蒋世宁凑过去看了一眼父亲写的内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第一条,年美人。”蒋庭之的笔锋顿了一下,“争宠不成就换一种用法。让她怀上龙种。”
蒋世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可陛下根本不去翠微阁……”
“不去就想办法让他去。”蒋庭之的声音冷得像深冬的井水,“酒、药、局,你妹妹经营后宫十二年,这些手段不会不懂。”
蒋世宁的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蒋庭之落下最后一笔,把信纸吹干,仔细折好。
“第二条,教养权。太后护着,安妃盯着,正面争不来就换一种方式。让安妃自己觉得带不了孩子。”
蒋世宁皱起了眉:“这怎么可能?”
蒋庭之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冰冷而笃定。
“不需要真的带不了。只需要太后觉得她带不好。”
蒋世宁一瞬间明白了。
他坐在原地,看着父亲将信纸封进竹筒,交给候在门外的心腹家仆。那个家仆接过竹筒,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丞相府的烛火映着蒋庭之的侧影,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像一块打磨了几十年的老玉。
与此同时,后宫西侧的蕊珠宫里,另一个人也没有睡。
淑妃陈玉婷倚在美人榻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进宫请安的永宁侯夫人带进来的,藏在一只点心匣子的夹层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安平郡王府三公子沈瑜,年七岁,聪慧端方。”
陈玉婷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摩挲着,嘴角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的贴身宫女锦瑟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桌上的信,脚步停了一下。
“娘娘,药该喝了。”
陈玉婷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接过药碗抿了一口。苦得她微微皱了皱眉,但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锦瑟,你觉得安平郡王府的三公子怎么样?”
锦瑟低着头,声音谨慎:“奴婢不敢妄议皇室宗亲。”
陈玉婷轻轻笑了一声,把空碗搁在桌上。
“皇后要争教养权,柳贵妃只顾着她的三公主,安妃抱着琛儿高枕无忧。所有人都盯着大皇子,倒没人注意旁的。”
锦瑟的手指微微一颤。
陈玉婷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慈安宫方向那盏长明灯上。
“太后说了,皇子的教养她要亲自过问。那本宫就不跟她们争这个教养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弱之人特有的气息和柔软,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心打磨的棋子。
“本宫要的,是另一个孩子。”
锦瑟深吸一口气,把药碗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而在深夜的坤宁宫,蒋婉清接到了父亲的密信。
她坐在妆台前,就着一盏琉璃灯,把信看了三遍。灯火跳了两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秋云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蒋婉清慢慢把信纸凑近灯焰。火苗一舔,纸张卷曲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她看着那团火慢慢熄灭,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铜盘里。
“娘娘,丞相大人的意思是……争教养权?”秋云小声问。
蒋婉清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教养权?太后已经把人护在手心里了,本宫怎么争?”
秋云张了张嘴,不敢再接话。
蒋婉清转过身来,手指在妆台上慢慢划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笃定。
“父亲的计策虽好,但他不了解后宫。本宫有更好的办法。”
秋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办法?”
蒋婉清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幽幽的光芒。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让苏锦言自己亲手把孩子送出来。”
秋云一愣,完全不明白,脱口道:“这……怎么可能?安妃对小殿下那么紧,怎么会自己把孩子送出来?”
蒋婉清没有解释。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远处昭纯宫的方向,隐约透着一点暖黄色的灯光。
蒋婉清看着那团光,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了。
“秋云,你知道一个母亲最怕什么吗?”
秋云摇了摇头。
蒋婉清偏过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怕的不是别人害她的孩子,而是她自己不够好,不配养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