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下一步来了。
只不过来的方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素秋站在昭纯宫的院门口,看着来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来的不是坤宁宫的人,是长春宫的。
德妃周芷兰的贴身宫女翠屏,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盅,笑吟吟地站在门外。
“素秋姐姐,我家娘娘亲手熬了一碗红枣桂圆汤,说是给安妃娘娘补身子的,让奴婢送来。”
素秋没有伸手去接,声音客气却不热络。
“德妃娘娘费心了。只是安妃娘娘正在歇午觉,不方便打扰。”
翠屏笑了笑,把青瓷盅往前递了递。
“不打扰不打扰,姐姐替奴婢收下就好。我家娘娘说了,安妃娘娘操心小殿下辛苦,这汤趁热喝最好。”
素秋犹豫了一息,接过了瓷盅。
“替我谢过德妃娘娘。”
翠屏欠了欠身,转身走了。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微微回头看了昭纯宫一眼。然后加快步子,消失在宫道尽头。
素秋端着瓷盅走进院子的时候,苏锦言根本没在睡觉。
她坐在窗下,正翻看系统里新解锁的育儿手册第三章。
“谁来了?”
“长春宫的翠屏。”素秋把瓷盅搁在桌上,“德妃娘娘亲手熬的红枣桂圆汤,说是给娘娘补身子的。”
苏锦言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盅上。
“德妃?”
“是。”
苏锦言没有急着伸手,而是看向素秋。
“你怎么看?”
素秋想了想,声音谨慎:“德妃入宫六年,一向跟皇后走得近。长春宫和坤宁宫的人私下来往频繁,这在后宫不是秘密。”
“嗯,然后呢?”
“然后她从来没给娘娘送过东西。”素秋的语气沉了下去,“今天忽然送汤,奴婢觉得蹊跷。”
苏锦言点了点头,伸出手,揭开了瓷盅的盖子。
一股温热的甜香飘出来,红枣和桂圆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确实舒服。汤色清亮,没有任何异样。
苏锦言在心里默默调出系统。
“系统,扫描。”
三息之后,结果弹了出来。
“检测完毕。红枣桂圆汤,成分正常,无毒无害。营养评分:72/100。”
无毒。
苏锦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慢慢合上了瓷盅的盖子。
“素秋,你去查一下,德妃这几天还给谁送过东西。”
素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锦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瓷盅的盖子上慢慢转着圈。
德妃周芷兰。翰林学士周文清之女,入宫六年,温婉有礼,八面玲珑。
在后宫里的口碑一向不错,跟谁都能说上话,跟谁都不交恶。
但苏锦言知道,她是皇后的人。
这不是猜测,是素秋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查出来的。德妃每隔五天会让翠屏去坤宁宫“送点心”,实际上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什么,素秋没能截到,但这个频率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皇后的眼睛。
那今天这碗汤,是皇后授意的,还是德妃自己的主意?
苏锦言在心里转了几个弯,没有急着下结论。
半个时辰后,素秋回来了。
“查到了。”素秋在她身旁蹲下,声音压到了最低,“德妃这三天,除了给娘娘送了汤,还给柳贵妃送了一匣子点心,给贤容华送了两匹料子。”
苏锦言的眉梢微微一挑。
“三个人?”
“三个人。”素秋点头,“而且奴婢还查到一件事。德妃最近五天,没有派翠屏去坤宁宫。”
苏锦言的手指在瓷盅盖上停住了。
五天没去坤宁宫。
对一个每五天就要去“送点心”的人来说,这个断档太反常了。
“还有一件事。”素秋的声音更低了,“奴婢在长春宫外面蹲了一炷香的时间,远远看到德妃站在窗前发呆。她身边只有翠屏,没有其他人。翠屏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表情很为难。”
苏锦言沉默了。
迎春端着一壶热水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桌上那碗汤,凑过来闻了闻。
“哟,这谁送的?闻着挺香的。娘娘怎么不喝?”
“德妃送的。”苏锦言淡淡地说。
迎春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德妃?她不是皇后那边的人吗?该不会有毒吧?”
“没毒。”
“没毒?”迎春一脸警惕,“没毒她为什么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娘娘!”
苏锦言被她的表情逗得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迎春,你去看着琛儿,让张嬷嬷给他翻个身。”
迎春不情不愿地应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那碗汤一眼,满脸“我不放心”。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锦言看着那碗汤,沉思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素秋,声音很轻。
“素秋,你说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开始给陌生人送东西?”
素秋想了想:“讨好的时候。”
“什么时候会想讨好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
素秋的瞳孔微微一缩,脱口而出:“对原来的主子不放心的时候。”
苏锦言微微点头,手指在瓷盅上叩了两下。
“皇后让年美人去争宠,闹了半个月,帝王一次都没搭理。这件事整个后宫都看在眼里。德妃是聪明人,她能看不出来?”
素秋深吸了一口气。
苏锦言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
“百日宴上太后那句话,封死了皇后插手皇子教养的路。年美人争宠又落了空。帝王每天来昭纯宫,雷打不动。这些信号加在一起,德妃要是还看不出风向变了,她就白在后宫待六年了。”
素秋沉默了一息,低声问:“所以这碗汤是真心的?”
苏锦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瓷盅的盖子重新盖上,轻轻推到了桌子一角。
“素秋,你觉得这碗汤有毒吗?”
“系统说没有。”
“对,没有毒。”苏锦言的声音顿了顿,“但无毒不代表无害。今天这碗汤是干净的,明天呢?后天呢?德妃今天想讨好我,明天皇后施压,她会不会又转回去?一碗汤的诚意,撑不起一个盟友的分量。”
素秋郑重点头。
苏锦言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长春宫的方向。傍晚的天色染着一层暗金,宫墙的飞檐在余晖中投下深深的阴影。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苏锦言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素秋,嘴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德妃开始犹豫了。”
素秋一怔:“娘娘怎么知道?”
苏锦言走回桌前,手指在那只青瓷盅上轻轻一点。
“如果她还铁了心站皇后那边,就不会亲自送汤。她会让小宫女跑一趟,客客气气地放下东西就走,不沾因果,不留痕迹。”
素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苏锦言抬起头,目光沉静而清醒。
“可她让翠屏来了。翠屏是她的贴身宫女,代表的是她本人。亲自来送,说明她想被我看到她的‘诚意’。她在试探,在看我接不接这个善意。”
素秋的目光落在苏锦言脸上,沉默了好几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从心底涌上来的叹服。
“娘娘,奴婢跟了您这么久,愈发觉得,您看人的眼光比这后宫里任何人都准。”
苏锦言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我准。是这个后宫里,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迹可循。德妃不是傻子,她在掂量筹码。等她掂量清楚了,自然会做出选择。”
素秋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咱们要不要推她一把?”
苏锦言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阵晚风。
“不急。推得太快,她会疑心。让她自己看,自己想,自己怕。等她真正怕了的那一天,不用我们推,她自己会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