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退出蕊珠宫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而在皇城另一端的勤政殿,灯火通明。
赵德全跪在御案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里捧着一叠发黄的旧档,纸页边缘已经泛了霉斑,是从大理寺的封存库里翻出来的。
“说。”
沈墨寒的声音不重,但赵德全的膝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回陛下,五年前的脂粉案,老奴重新查了一遍。当年负责查案的内卫统领魏昆被调走之前,留了一份私人手记,藏在他老家宅子的地砖下面。老奴找到了。”
赵德全把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
沈墨寒接过来翻开。
册子上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拼命记下来的。
赵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魏昆在手记里写,脂粉案的线索追到了永宁侯府的铺子就断了,但他私下又往深查了一层。那批含禁物的脂粉,最终流向不是后宫嫔妃的日常用度,而是太医院的一间偏房。”
沈墨寒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太医院?”
“是。那间偏房当时由一个叫钱禄的太医看管,专管后宫嫔妃的安胎药方。五年前淑妃的安胎药出了问题,经手的恰恰就是这个钱禄。”
沈墨寒的眼皮微微一跳。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魏昆查到钱禄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说是醉酒落水,尸体在护城河里捞上来的,脸都泡烂了。案子就此死了。但魏昆在手记里记了一句话。”
赵德全抬起头,对上帝王的目光,声音发涩。
“他写:‘钱禄之妻回忆,钱禄死前一日曾说,有贵人许了他五百两黄金,让他在药中做手脚。那贵人身边跟着的嬷嬷,钱禄妻见过一面,是先帝永安太妃宫里出来的人。’”
沈墨寒的手指在册子的封面上猛地一攥。
永安太妃。
先帝的宠妃,出身翰林世家周氏,十五年前病逝。
赵德全的声音又低了一层。
“老奴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一个人。永安太妃生前宫中有一位得力的管事嬷嬷,姓刘,人称刘嬷嬷。永安太妃薨逝后,刘嬷嬷出宫回了老家,三年后病故。但老奴发现,刘嬷嬷有个侄女,入了宫……”
沈墨寒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谁?”
赵德全的脊背弯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德妃周芷兰的贴身宫女翠屏,闺名刘翠屏,正是刘嬷嬷的侄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两下,蜡油滴在奏折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沈墨寒慢慢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一本寻常的书。但赵德全跪在下面,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帝王指骨发出的咔嗒声。
“也就是说,”沈墨寒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五年前害淑妃丧子的那只手,可能跟永安太妃的旧人有关。而德妃的贴身宫女,恰好就是永安太妃宫里的人。”
赵德全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老奴只查到了这一步,不敢妄断。但永安太妃的出身是翰林世家周氏,德妃的父亲也姓周,翰林学士周文清。老奴查了族谱,两家确实是同族,出了五服,但没有断过来往。”
沈墨寒站起身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赵德全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跟了帝王三十年,知道这个站起来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上一次帝王用这个姿势站起来,是六年前边疆叛将谋反的消息传到御前。
那一次,三万叛军被连根拔起,叛将的脑袋挂在城楼上示众了整整三个月。
“翠屏跟德妃在一起多久了?”
“六年。德妃入宫时她就跟着来了。”
“六年。”沈墨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她在朕的后宫里待了六年,朕居然不知道她的底细。”
赵德全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墨寒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沙沙作响。
“陛下,”赵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现在动手?把翠屏拿下,顺藤摸瓜……”
“不动。”沈墨寒的声音斩钉截铁,“翠屏是一条线,线的那头连着什么,还没看清。拿了她,线就断了。”
赵德全心头一凛。
沈墨寒转过身来,烛火映着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得像刀削斧凿,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给朕继续查。查德妃入宫前的所有经历,查翠屏跟宫外的一切联络,查周家和永安太妃旧部的每一个人。一根针都不许漏。”
“老奴遵旨。”赵德全重重叩首。
沈墨寒拂袖走出了勤政殿。
夜风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
他沿着宫道大步往前走,步伐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凛冽。
身后的小太监们跟得踉踉跄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赵德全小跑着跟在后面,默默辨认着方向。
往西南走的。
是昭纯宫。
赵德全心里松了一口气。
昭纯宫的灯火是暖的。
苏锦言正坐在桌前,借着烛光给琛儿缝一只小布偶。针线活她前世就不擅长,这辈子也没好到哪儿去,缝出来的兔子歪嘴斜眼的,但琛儿不嫌弃,每回都啃得满脸口水。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冷风裹着一个人影大步走了进来。
苏锦言抬起头,看见沈墨寒铁青的面色,手里的针一顿。
她没有开口问。
起身倒了一杯温茶,双手递了过去。
沈墨寒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摇篮里熟睡的琛儿身上,沉默了很久。
苏锦言也不说话,回到桌前继续缝布偶,一针一线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殿内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琛儿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寒终于开口了。
“你不问朕怎么了?”
苏锦言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
“陛下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也没用。”
沈墨寒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火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温暖,和他方才在勤政殿里看到的那些旧档上的血腥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如果有一天,朕告诉你这后宫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你会怎么做?”
苏锦言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帝王那双在烛火下幽暗深沉的眼睛,想了想。
“那就学会游泳。”
沈墨寒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浅,像冰面上裂开的一条缝,但真实得让赵德全在帘外差点失态。
沈墨寒伸出手,握住了苏锦言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指节收紧的力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不会让你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