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看着沈墨寒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手掌,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上手腕。
她没有抽手,也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弯了弯嘴角,轻声问了一句。
“陛下今天在勤政殿批了多少折子?”
沈墨寒一愣。
“三十七本。”
“那该歇了。”苏锦言顺势把手抽回来,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琛儿睡了,您在这儿坐着也是干瞪眼。明天还有早朝。”
沈墨寒接过茶杯,看着她一脸“赶人”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你倒不客气。”
“臣妾一向不客气。”
沈墨寒喝完茶,起身走的时候,在摇篮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琛儿熟睡的小脸,眉眼间那丝凛冽终于散了干净。
苏锦言把他送到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德全跟在帝王身后,步子比来时轻了不少。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后宫里能让陛下把一张铁板似的脸放软的地方,也就昭纯宫了。
三天后。
翠微阁。
年若霜盘腿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着长发,一下,又一下。
小蝶站在身后,犹犹豫豫地开口。
“主子,坤宁宫那边还没回信。上次送去的纸条,已经五天了。”
年若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不会回的。”
小蝶一愣:“主子怎么知道?”
年若霜放下梳子,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二十岁的容颜,正是最好的年华,可这半个月在帝王面前使出浑身解数,连一个正眼都没换来。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
“小蝶,你跟我进宫之前,在蒋府待了几年?”
小蝶低下头:“三年。”
“三年够你看清楚蒋相是什么人了。”年若霜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把我塞进皇后手里,皇后把我推到帝王面前。帝王不要我,皇后就会觉得我没用。没用的棋子,谁还会理?”
小蝶的脸色白了一瞬。
年若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蝶脸上,声音忽然清晰了。
“所以我不能等皇后回信了。我得自己活。”
小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主子想怎么做?”
年若霜走回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八块桂花糯米糕,颜色金黄,卖相精致。
“这是你昨天教小厨房做的?”
小蝶点头:“按主子吩咐的方子做的,加了桂花蜜和芝麻碎,甜而不腻。”
年若霜拈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眯起了眼睛。
“再做三份。明天一早,我亲自去慈安宫请安。”
小蝶的瞳孔微微一缩:“主子要去找太后?”
“帝王的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路。”年若霜把糕点放回食盒里,盖好盖子,嘴角弯起一抹精心计算过的弧度,“太后最疼孙子,可她也是个老人家。老人家需要什么?需要有人陪她说话,给她做好吃的,让她觉得自己被惦记着。”
小蝶深吸了一口气。
年若霜的声音轻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磨过的。
“安妃占了生儿子的天时,占了帝王宠爱的地利。我一样都争不过。可太后身边那个‘人和’的位子,还没人占。”
第二天辰时,年若霜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素面朝天,规规矩矩地出现在慈安宫门口。
她没有浓妆艳抹,没有搬琴带画,甚至连香囊都没佩。
孙嬷嬷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微微一愣。
“年美人?”
年若霜欠身行礼,姿态谦卑得滴水不漏。
“嬷嬷安好。嫔妾入宫这些日子,一直没来给太后请安,实在是失了礼数。今日特意做了些糕点,给太后尝尝鲜。”
孙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侧身让了路。
“太后正在用早膳,进来吧。”
太后看见年若霜的第一反应是想了想,才记起来这是选秀进来的那批新人里的一个。
“哀家记得你,年家的丫头?”
“嫔妾年若霜,给太后请安。”年若霜跪得端端正正,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太后摆了摆手:“起来吧。”
年若霜起身,把食盒打开摆在太后面前,声音柔柔的。
“嫔妾手笨,不会做别的,只会做些家常糕点。这桂花糯米糕是嫔妾母亲的方子,用的是新鲜桂花加糯米粉,嫔妾想着太后一定没尝过这种乡下口味的东西。”
太后看了一眼那些糕点,金黄剔透的,卖相确实不错。
“有心了。”太后拈起一块,尝了一口。
甜度适中,桂花香醇,软糯不粘牙,确实做得用心。
“味道不错。”太后点了点头。
年若霜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温婉乖巧。
“太后喜欢就好。嫔妾明天再做些别的,太后若不嫌弃,嫔妾每日来请安。”
太后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年若霜也不急,陪太后聊了几句家常,说的都是些乡间趣事,不涉及后宫半个字。
她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告退了,走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姿态比来时还恭敬三分。
孙嬷嬷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太后正靠在暖炕上,手里还拈着半块糕点。
“这年美人,倒是个知礼数的。”
孙嬷嬷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年美人来慈安宫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后宫。
连着三天,年若霜天天准时出现在慈安宫,带的糕点花样翻新,第一天桂花糯米糕,第二天红豆酥,第三天杏仁茶。每一样都做得精致,每一样都正对太后的口味。
太后虽然没有多热络,但态度明显比第一天松了不少,偶尔还会主动问她几句话。
消息传到昭纯宫的时候,苏锦言正在小厨房给琛儿熬米糊。
素秋站在灶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年美人连去慈安宫三天了。听说太后今天还夸了她做的杏仁茶。”
苏锦言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米糊,头也没抬。
“夸了就夸了呗。”
素秋犹豫了一下:“可太后要是对她生了好感……”
“好感又怎样?”苏锦言舀了一勺米糊尝了尝咸淡,“好感有十分,太后给琛儿的有八分,剩下两分分给整个后宫,年美人能分到多少?撑死了半分。”
素秋被她说得一噎。
迎春从外面端着碗筷走进来,嘴巴撅得老高。
“娘娘!您就不急吗?那个年美人天天去太后那儿献殷勤,万一把太后哄高兴了怎么办?”
苏锦言放下勺子,看着迎春那张恨不得冲去慈安宫把年美人轰出来的脸,笑了。
“迎春,你觉得太后最在乎什么?”
迎春不假思索:“小殿下啊!”
“对了。”苏锦言把米糊盛进小碗里,吹了吹热气,“太后最在乎的是琛儿。她可以喜欢年美人的糕点,可以觉得年美人乖巧,但只要琛儿好好的,十个年美人也比不过一个孙子。”
迎春的嘴巴慢慢合上了,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恍然。
苏锦言端着米糊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头看向迎春。
“不过,有一件事你替我跑一趟。”
迎春立刻精神了:“什么事?”
苏锦言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打听一下年美人每天做给太后的糕点,用的是什么材料。”
迎春一愣,张了张嘴。
苏锦言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勾。
“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尤其是那个杏仁茶,太后今天特意夸了,不寻常。”
迎春的脑子转了两圈,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
“娘娘是怀疑她在糕点里动了手脚?”
“怀疑谈不上。”苏锦言低头吹了吹米糊,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只是年美人入宫才一个月,就知道太后爱吃什么口味,怎么做能讨太后欢心。你不觉得太巧了?”
迎春的后背蹿过一阵凉意。
苏锦言不再多说,端着米糊回了正殿。
素秋跟在后面,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迎春一眼。
迎春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转身就往院外跑。
素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苏锦言正给琛儿喂米糊的背影上。
她在心里默默想:娘娘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年美人以为自己换了一条聪明的路,却不知道这条路上,早就有人在等着了。
素秋正要进殿,身后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到院门口,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素秋姐姐,赵公公让小的传个话。陛下今晚不过来了,让安妃娘娘早些歇着。”
素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殿。
苏锦言正把琛儿竖着抱起来拍嗝,听了素秋的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
素秋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娘娘,要不要让奴婢去勤政殿那边打听打听?”
苏锦言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用。陛下忙就让他忙,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倒是迎春那边,你跟她说一声,打听糕点材料的时候悠着点,别让年美人的人察觉了。”
素秋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
苏锦言忽然叫住了她。
“素秋。”
“娘娘?”
苏锦言抬起头,目光落在素秋脸上,声音轻了半分。
“年美人的糕点如果是干净的,那就只是讨好太后。可如果里面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哪怕对身体无害,也要记下来。”
素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声应道:“奴婢明白。娘娘是担心她用‘好东西’来绑太后?”
苏锦言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怀里打完嗝正冲她笑的琛儿,嘴角弯了弯。
“去吧。查仔细了,回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