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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秋把那份圣旨锁进柜子的时候,苏锦言已经坐到了书案前。

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沓文牍,有各宫递上来的月例请示,有内务府送来的用度清单,还有太医院呈报的嫔妃健康档案。

淑妃刚被赐死,凤藻宫的人全部发落,后宫的权力版图骤然塌了一角。空出来的缺口不补上,下面的人就会乱。

苏锦言翻开第一份文牍,是储秀宫容华娘娘递的请示,问凤藻宫撤下来的那批宫人该怎么安置。

第二份是丽景轩才人的,问淑妃名下管辖的膳房和针线房,接下来归谁管。

第三份是内务府的,问凤藻宫的月例银子和物资是充公还是重新分配。

苏锦言把三份文牍摞在一起,看了两遍,提笔在空白纸笺上写了几行字。

“素秋,去请柳贵妃过来。”

素秋应了声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柳如烟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对襟夹袄,头上簪着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响,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

“哟,苏贵妃。”柳如烟一进门就笑了,眉飞色舞的,“恭喜恭喜,跟我并肩了。”

苏锦言站起来迎她,笑着给她让座。“柳姐姐别打趣我了,坐。”

柳如烟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椅子上,扫了一眼桌上那堆文牍,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淑妃一走,这些全砸你头上了?”

“可不是。”苏锦言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了,“姐姐,我找你来是商量正事的。”

柳如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

苏锦言把那几份文牍推到她面前。“淑妃管的膳房和针线房得有人接手,这是一个。凤藻宫撤下来的宫人需要重新安置,这是两个。内务府那边凤藻宫的份例怎么处理,这是三个。但这三个问题,我想一起解决。”

柳如烟放下茶杯,来了兴致。“怎么个一起法?”

苏锦言从纸笺上撕下一页,递给她。

柳如烟接过来一看,眉毛挑了起来。

“你要把凤藻宫省下来的月例银子拆散?”

“对。”苏锦言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凤藻宫是正一品的份额,每月光银子就有二百两,各类绸缎绢纱七十匹,碳火米粮另算。这笔钱现在空出来了,不能就这么充公。”

柳如烟皱了皱眉。“你想怎么分?”

“分给低位嫔妃。”苏锦言的声音很平,“我查了各宫的月例账册,才人以下的份额少得可怜。一个美人一个月就三两银子,冬天的碳火份例只够烧半个月。一个答应更惨,二两银子,布料一年才四匹,做两身衣裳都不够。”

柳如烟靠回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你说的是实情。我当年刚入宫的时候也是才人,冬天冷得要死,碳火不够只能硬扛。后来得了宠份例才上来的。”

“所以我想把凤藻宫的份额拆成几份,补贴给才人以下的低位嫔妃,每人每月增加一两银子,冬天的碳火份额翻一倍。”

柳如烟想了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拍板就行,为什么找我?”

苏锦言看着她,笑了一下。“因为我一个人拍板,别人会说我拿着鸡毛当令箭。两个贵妃一起拍板,那就是后宫共识。”

柳如烟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苏锦言,你可真会拉人下水。”

“姐姐愿不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柳如烟大手一挥,“写上我的名字,盖上我的印,爱谁谁。”

苏锦言提笔在文牍上添了几行批复,推到柳如烟面前。柳如烟扫了一遍,痛快地按了手印。

“还有一件事。”苏锦言又抽出一份文牍,“太医院的值班制度,我要改。”

柳如烟的笑容收了收。“怎么改?”

“现在太医院的规矩是,嫔位以上可以随时召太医,嫔位以下要先写帖子递到太医院,太医院排班之后再安排诊治。一来一回至少两天。”

柳如烟接话了。“上回宁嫔中毒那次就是这个问题,念夏跑了两趟太医院才请到人。”

“对。”苏锦言点了下头,“我的意思是,在东六宫和西六宫各设一个太医值班点,每天有两名太医轮流坐诊,不管什么位分的嫔妃,身体不适可以直接去看诊,不用提前写帖子。”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摇了摇头。“苏锦言,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苏锦言没有接这话,继续说下去。“第三件事,各宫的安全巡查频率从三天一次改成每天一次。映月宫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有人半夜翻墙进去投毒,连个巡查的人都碰不到。”

“这个我赞成。”柳如烟一拍桌子,“上回有个浣衣局的小太监半夜在我锦瑟宫外面转悠,吓了我宫里的宫女一跳,我让人抓了才知道是迷路了。迷路!大半夜的迷路到我门口来!”

苏锦言忍住笑。“所以巡查必须加密。”

两人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把三件事的细节敲定了下来。苏锦言把改好的文牍整理成册,让素秋誊抄了三份,一份送勤政殿御览,一份留档,一份传阅各宫。

柳如烟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锦言一眼。

“苏锦言。”

“嗯?”

柳如烟嘴角弯了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些改的东西,低位嫔妃会感激你的。可你想过没有,有些人不会高兴。”

苏锦言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姐姐是说谁?”

“凡是从前靠着规矩吃好处的人,都不会高兴。”柳如烟丢下这句话,叮叮当当地走了。

苏锦言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案前。

素秋端着一碗汤面走进来搁在桌角。“娘娘,您午膳还没用呢。”

“嗯。”苏锦言揉着手腕,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她忽然问:“琛儿呢?”

素秋的语气微妙了一下。“张氏带着呢,下午在偏殿搭积木,搭了两层塌了三回,后来就不搭了,改玩拨浪鼓去了。晚膳吃了半碗米糊,打了个嗝就睡了。”

苏锦言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向偏殿。

琛儿睡在小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拨浪鼓还攥在手里,睡着了也没松开。

苏锦言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声音轻得像呼吸。

“琛儿,娘今天都没陪你玩。”

琛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了过去。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无声弹开,一行蓝色小字缓缓浮现。

“母子互动时间不足,建议明日增加亲子活动。”

苏锦言盯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她现在是贵妃加打工人,白天处理宫务晚上看账册,一天到头能陪琛儿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素秋的步子,素秋走路带风,这个人的脚步沉稳而克制。

苏锦言转过头。

沈墨寒站在偏殿门口,身上还穿着上朝的常服,显然是从勤政殿直接过来的。

“还没睡?”他看到她蹲在琛儿床边,目光扫过她脸上的倦色,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苏锦言站起身来。“臣妾刚忙完。”

沈墨寒走到书案旁边,瞥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收完的文牍,又看了看她揉手腕的动作。

“你今天改的那几条规矩,朕都看了。”

苏锦言心里一紧。“陛下觉得不妥?”

“没有不妥。”沈墨寒的声音平淡,“太医值班点和巡查频率那两条,朕已经批了。月例的事也准了。”

苏锦言松了口气。“谢陛下。”

沈墨寒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扶手。“但你不用什么都自己做。明天把一些琐事交给德妃处理,周芷兰现在老实得很,让她分担些日常文牍。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苏锦言张了张嘴。“可是……”

沈墨寒抬眼看她,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这是旨意。”

苏锦言愣了一瞬,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谢主隆恩。”

沈墨寒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目光微微柔了半分,又往偏殿里瞧了一眼。

“琛儿今天叫父皇了没有?”

苏锦言面不改色。“还没有。不过他今天新学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不。”

沈墨寒的表情沉了半分。苏锦言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偏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素秋站在门口,听见这对话,默默低下了头,嘴角的弧度差点绷不住。

沈墨寒看着苏锦言偷笑的样子,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明天朕亲自教他。”

苏锦言回过头,笑意还挂在眼角。“陛下说的这句话,臣妾替琛儿记下了。”

“记下就好。”沈墨寒站起身来,走到偏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早点睡。”

苏锦言目送他走出昭纯宫的院门,转头看了一眼素秋。

素秋站在原地,面部表情管理得堪称完美,但眼底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苏锦言收回视线,低声说了一句。

“素秋,你说陛下明天真的会来教琛儿叫父皇吗?”

素秋想了想,语气极其认真。

“娘娘,以陛下的性子,八成会来。但以小殿下的性子,八成还是叫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