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盯着沈墨寒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跳。
连根拔。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场“演戏”的分量比她以为的重得多。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帮沈墨寒收集皇后在后宫动手的证据,可沈墨寒要的不止这些。他要的是一场从前朝到后宫的连锁清洗。
而她的这场戏,只是整盘棋里的一枚子。
她正想再问,沈墨寒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软榻上推了推。
“别想了,睡吧。该你操心的事朕会告诉你,不该你操心的,有朕在。”
苏锦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三天后。
一件苏锦言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
午后,素秋匆匆走进内殿,神色有些微妙。
“娘娘,长春宫的德妃娘娘求见。”
苏锦言正在给琛儿喂辅食,闻言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
“德妃?”
“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翠微来传话,说德妃想单独跟娘娘说几句话,不要旁人在场。”
苏锦言把勺子递给张氏,拿帕子擦了擦手。德妃周芷兰,皇后的人,负责替皇后监控后宫的那双眼睛。之前已经被揭穿过一次,从那以后老老实实缩在长春宫,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
现在主动求见,还指名要单独谈。
苏锦言的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让她进来。素秋,你留在偏殿,门帘不要放下。”
素秋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德妃周芷兰踏进了昭纯宫的正殿。
苏锦言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
周芷兰瘦了。不是那种精致的瘦,是熬出来的瘦,颧骨凸了一些,眼窝深了一圈,衣裳虽然整洁齐整,但袖口的绣纹已经旧了,没换新的。
她进门之后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比苏锦言印象中低了许多。
“安妃娘娘安好。”
苏锦言坐在主位上没动,声音不冷不热。“德妃客气了,坐吧。”
周芷兰没有坐。
她站在殿中央,沉默了几息,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苏锦言的眉头微微一挑。
“德妃这是做什么?”
周芷兰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前,头垂得很低。
“安妃娘娘,臣妾今日来,不是以德妃的身份,是以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的身份。”
殿内安静了两息。
苏锦言没有开口让她起来,也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周芷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圈泛红,但声音还算稳。
“臣妾是皇后的人。这件事,娘娘早就知道了。”
苏锦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继续说。”
“臣妾的父亲是翰林学士周文清。娘娘可能不知道,家父入翰林的那篇策论,是蒋相亲自举荐的。蒋家对周家有提携之恩,自臣妾入宫那一天起,皇后就把臣妾安排在了身边。”
周芷兰的声音颤了一下,但咬着牙继续往下说。
“三年。臣妾替皇后做了三年的眼线。监视后宫嫔妃的动向,汇报谁得了宠、谁失了势、谁怀了孕。皇后需要什么消息,臣妾就去打探什么消息。”
苏锦言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声音不急不缓。
“这些事本宫都知道。德妃今日来,不是为了告诉本宫这些旧事吧?”
周芷兰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关节泛白。
“臣妾不想继续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殿内的气氛变了。
苏锦言放下茶杯,目光沉了一分。
“为什么?”
周芷兰抬起头,对上苏锦言的视线,那双一向温婉八面玲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疲惫和恐惧。
“因为臣妾怕死。”
苏锦言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皇后越来越疯了。”周芷兰的声音压得极低,“以前她只是监控、试探、打压,现在她连下毒的事都做了。安妃娘娘,臣妾不傻,皇后对您的药下了手,宁嫔那边也差点出了人命。臣妾知道得太多了,等皇后事发的那一天,臣妾第一个被灭口。”
苏锦言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这个理由说得通。周芷兰不是良心发现,是恐惧驱动。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在棋局倒塌的时候,主人第一个要毁的就是她。
“德妃说不想继续了,那你想怎么办?”
周芷兰直起腰,声音哑了半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臣妾愿意做安妃娘娘的人。皇后这三年来做的所有事,臣妾都记在了心里。臣妾可以把这些全部交给娘娘。”
苏锦言没有立刻回应。她端着茶杯看了周芷兰很久,久到跪着的人膝盖开始微微打颤。
“条件呢?”
周芷兰咽了口唾沫。“保臣妾一命。事发之后,不要牵连臣妾,让臣妾活着出宫。还有翠微,她跟了臣妾八年,什么都不知道,臣妾求娘娘保她平安。”
苏锦言沉默了五息。
“德妃,你说的这些话,本宫可以理解。但空口白话不值钱。”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要投靠本宫,总得拿一样东西出来,证明你的诚意。”
周芷兰的呼吸急促了两分。
她跪在地上,慢慢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苏锦言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册子不大,约莫巴掌宽,封皮是寻常的靛蓝布面,边角有些磨损,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周芷兰双手捧着册子举过头顶,声音在颤。
“臣妾从三年前就开始记了。皇后每一次通过臣妾做的事,对谁下了手,用了什么法子,经手的人是谁,时间地点全部在这里面。”
素秋从偏殿帘后伸手接过册子,转递给了苏锦言。
苏锦言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小,写得密密麻麻,但工整清晰。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神色淡然。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僵住了。
“璟昭十年秋,皇后令于宁嫔汤药中添加麝香粉末,致宁嫔孕八月时突发胎动不安,几近小产。经手人为坤宁宫春桃,药由司药房内线配发,太医院未察。”
苏锦言盯着这行字,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册子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
宁嫔去年怀五公主时在坤宁宫请安突然腹痛的那次。
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自己身子弱,是意外。
太医说的是胎位不稳。
原来是人为的。
苏锦言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周芷兰。
周芷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苏锦言的声音终于开了口,不重,但稳得不像刚刚才被愤怒撞过的人。
“这份诚意,够了。”
周芷兰浑身一松,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苏锦言把册子递给身后的素秋,目光重新落回周芷兰脸上。
“德妃,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做,照常在长春宫待着,跟以前一样。皇后问你话,你照常回。”
周芷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膝盖发软地站起来,声音还在抖。
“娘娘的意思是,让臣妾继续装?”
“装到不用装的那一天。”苏锦言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放心,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周芷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行了礼,转身离开了昭纯宫。
殿门关上之后,素秋从偏殿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册子,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您信她吗?”
苏锦言接过册子,重新翻开,指尖落在那行关于宁嫔的记录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信不信不重要。”她的声音轻了半分,“重要的是这本册子里的东西,能不能跟赵公公手里的证据对得上。对得上,她就是真的。”
素秋点了点头。“那这册子……”
“今晚送到勤政殿去。”苏锦言把册子合上,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外暮色渐深的天幕上,“让陛下的人去核实每一条记录。如果全部属实,这就不只是一份诚意了。”
素秋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苏锦言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冷了一分。
“这是蒋婉清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