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舒然换好迷彩服,从洗手间里出来,顺手把帽檐压平。
“动员大会两点开始,现在一点四十,再聊下去只能站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好啊,方便偷懒。”林悠悠挽住她的胳膊,“舒然,你是不是偷偷改过腰?为什么同样的军训服,穿你身上就跟量身定做一样?”
“腰带收紧两格,你也可以。”
“我收紧两格可能当场断气。”
几个人赶到操场时,各院系的方阵已经排了大半。新闻学院的牌子立在东侧,辅导员拿着花名册催人入队,四周全是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教官已经到了,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主席台后面那几辆军车看见没有,应该都在那边。”
“冷面阎王到底是哪一个?”
“最高最帅最凶的那个,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们能不能别说了,万一让他听见,咱们全院跟着倒霉。”
林悠悠站到苏舒然身侧,用手背挡着嘴。
“舒然,你猜冷面阎王有多凶?”
“没兴趣。”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站在窗边盯着操场看了那么久,还敢说没兴趣?”
“我只是看见有人集合。”
“那你后退什么?”
“窗框太烫。”
“你编理由的时候能不能看看我的智商?”
苏舒然转过脸,语气平静。
“再问,我就申请跟辅导员换位置。”
“别,我闭嘴还不行吗?”
主席台上的音响响了两声,方阵渐渐安静下来。校领导说了十几分钟,台下有人晒得站不稳,窃窃私语重新冒出来。
“还有多久啊,我脸上的防晒都快烤化了。”
“教官团怎么还不出来?”
“来了,主席台右边。”
人群里的声音一下高了。苏舒然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十几名身穿迷彩作训服的军人列队入场,军靴落地整齐有力,没有一个人的动作多出半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形挺拔,肩线利落,迷彩服扣到领口,黑色作战靴衬得双腿越发修长。他没有看台下,径直登上主席台,身后的队伍随即停下。
“我的天,他是不是有一米九?”
“这也太帅了,冷着脸都这么帅。”
“你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看过来又怎么了,我夸他还不行?”
苏舒然没有接话,视线停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昨天隔得太远,她只看清一个背影,现在距离缩短,那种熟悉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顺着心口一点点往上涌。
林悠悠碰了碰她的手肘。
“你怎么不说话,他是不是比校园墙发的糊图帅多了?”
“我没看过照片。”
“那你现在看,肩宽,腿长,鼻梁还高,这张脸要是放咱们新闻系,出镜考核都不用开口。”
“林悠悠,你是来军训的。”
“行,我知道你不近男色。”
站在陆言深身后的沈默偏过头,嘴唇几乎没动。
“陆队,台下叫得这么热闹,你好歹给个反应,别把人家刚入学的小姑娘吓坏了。”
陆言深目视前方,声音压得低。
“队列里不许交谈。”
“现在还没归你管。”
“沈默。”
“在,我保证从现在开始维护总教官威严。”
校领导走到话筒前,笑着抬手示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下面为大家介绍本次军训教官团的负责人,陆言深教官。”
“陆言深,这名字也太好听了。”
“言深言深,人也深沉,名字跟脸还挺配。”
“别挤我,我看不见了。”
那个名字穿过嘈杂声落下来,苏舒然的呼吸乱了半拍。
深深。
她盯着主席台上的人,指尖在裤缝旁慢慢蜷起。全国名字里带“深”的人多得数不清,只凭一个字就往被拉黑的前任身上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林悠悠察觉她脸色不对,凑近问道:“你认识这个名字?”
“不认识。”
“那你怎么像被太阳晒懵了?”
“有点热。”
“要不要喝水?”
“等散会再说。”
陆言深接过话筒,目光从几个方阵依次掠过。
“各位同学,我是本次军训总教官陆言深,未来二十天,将由教官团负责你们的训练与安全。”
扩音设备让他的声音多了些低沉的金属感,台下的议论依旧少了大半。
苏舒然看着他握住话筒的手。骨节修长,虎口留着一道浅色旧疤,手腕边缘隐约露出一截黑色表带。
她记得深深发过一张手表的照片。
照片里没有脸,只有同样颜色的表带,还有一只骨节清晰的手。她问他为什么总戴黑色,他回了四个字,耐脏,省事。
“军训期间,所有人服从安排,遵守纪律。身体不适及时报告,不提倡带病硬撑,更不允许隐瞒情况。”
陆言深停了片刻,视线压向几个还在交谈的方阵。
“我只有三个要求,按时,认真,安全。能不能做到?”
台下的回答参差不齐。
“能。”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能!”
“再来一遍。”
“能!”
整片操场的声音压过树梢蝉鸣,林悠悠也跟着喊得满脸通红。
“这男人太会压场了,我刚才还嫌太阳晒,现在连腿都不敢动。”
“你不是最期待帅哥教官?”
“帅归帅,命也得要,我总觉得他一眼就能看出谁想偷懒。”
旁边的男生低声插话:“总教官又不一定亲自带咱们,你们怕什么?”
“新闻学院今年归哪位教官?”
“名单还没分,最好是后面那个爱笑的,冷面阎王留给体育学院比较合适。”
沈默像是听到了台下的祈祷,偏头看向陆言深。
“陆队,新闻学院给我带吧,我亲和力强,适合照顾新生。”
“不用。”
“那你准备亲自带?”
“按名单分配。”
“名单是谁定的?”
陆言深没有回答,只把话筒递还给校领导。沈默看了看他的侧脸,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望向新闻学院,目光在女生方阵里转了一圈。
“陆队,你是不是看见熟人了?”
“没有。”
“那你盯着人家方阵做什么?”
“观察纪律。”
“隔着半个操场观察一个人,这种观察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
陆言深侧眸看他,沈默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动员大会接近尾声,台下重新喧闹起来。苏舒然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正想移开视线,主席台上的男人却在这时抬了眼。
两道视线隔着拥挤方阵撞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移开。
一秒。
两秒。
第三秒过去,陆言深才转向主席台另一侧,握着话筒的手指缓缓收紧,掌背绷出清晰的筋络。
林悠悠的声音从耳边钻进来。
“舒然,你干吗一直数数?”
苏舒然依旧望着主席台,喉咙发紧。
“悠悠,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整整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