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天渐渐深了。
平阿城里的树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得满街满巷都是,天空倒是格外清朗,高远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在上面,悠悠地变换着形状。
每到这样的天气,甄宓就喜欢一个人跑到城外那片小树林里去,那是她无意间发现的一处清净地,林子里有一汪浅浅的潭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她会在潭边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对着水面发怔。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还有头顶那些枝枝丫丫的树影,被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有时候她会忽然站起来,提起裙摆,在水边那片空地上转几个圈,脚下踩着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跳得很随意,没有固定的步子,想到哪就跳到哪,手臂轻轻抬起又放下,裙裾在风中微微扬起。
跳完了,甄宓便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微微弯了弯腰,像是在谢幕一般,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羞涩。
更多的时候,她会坐在落叶堆里,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和几张裁好的纸,低着头写写画画。写几句诗,画几笔不成样子的画,有时候什么也写不出来,就只是咬着笔杆发呆,偶尔想到什么让人脸红的事,她就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来,悄悄朝四周看一看,确认没人之后才松了口气,把纸叠好揣回怀里。
她也喜欢坐在水边唱歌,唱那首她很喜欢却又不太喜欢的《童年》,她喜欢那首歌的调子,不喜欢里面那句等着下课等着放学的歌词,总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不该还唱这样的歌。
可她每次唱起来的时候,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亮得晃眼,那个笨蛋大叔坐在她旁边,扯着嗓子给她唱这首歌的样子,想到这儿,她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宓姐姐最近都不跟我们玩了!”
有一天,小月英跑到她家里来,撅着嘴这么抱怨了一句。
甄宓当时正在屋里看书,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书,做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哪、哪有!咱们不是经常一起玩吗?”
说着她站起来,拉着小月英的手往外走:“来吧,玩什么?跳房子还是什么……”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那些游戏真的有点提不起劲来,跳房子、丢沙包、翻花绳……她看着小月英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嫌弃来,本小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整天还玩这些!
还有许褚那家伙,每次见面都抱着一只油光光的烧鸡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笑呵呵地问她要不要吃。她看着那泛着油光的鸡皮,闻着那股勾人的香味,嘴巴里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口水。
可甄宓硬是扭过头去,哼了一声,坚决地拒绝了,吃太多会胖的,她可不想变成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俩吃货之间的友谊,就到此为止吧!
甄宓抱着膝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少女的心事啊,就像是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数也数不清。
而沈砚那头,哪里有空去操心小女孩的这点心事,他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条翻了身也还是咸鱼的咸鱼。
平阿学院这段时间闹出来的动静可真不小,前些日子,庞统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一架滑翔机来,木头架子蒙着布,看着有模有样的,结果这家伙居然胆大包天,找了学院后面那座小土坡,抱着那架滑翔机就往下跳。
好在土坡不算太高,庞统摔下来的时候被几棵矮树挡了一下,只擦破了点皮,没什么大碍,但这件事还是把沈砚吓得够呛,他听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去,把庞统从地上拎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你小子是不是嫌命长?这东西原理都没搞清楚你就往下跳?你要试可以,先把道理弄明白了,把条件都摸清楚了再说!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干这种事,我直接把你从学院里撵出去!”
庞统自知理亏,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挨训,大气都不敢出,训完之后,沈砚看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忍心继续骂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能想到去做这个东西,心思还是好的,以后注意点,别这么莽撞了。”
庞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下次一定先写报告再做实验。
这件事之后,学院里关于大地是球形这个说法的讨论倒是越来越热烈了,早几年沈砚提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当是听个新鲜,没太往心里去,可随着这些年平阿的船只越走越远,航海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有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比如远处的船总是桅杆先露出来,再慢慢看到船身。
这些零零碎碎的观察加在一起,慢慢地让越来越多人开始接受大地是球形的说法。
既然大地是球形的,那日月星辰自然也都是圆的了,于是有人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地心学说的影子,日月星辰都是圆的,大地也是圆的,这逻辑上确实说得通。
这当然是个了不起的进步,沈砚记得在从前那个世界里,为了这个说法还烧死过人呢,在平阿学院这种地方,倒不至于有人因为提个学说就被绑到柱子上烧,但争论还是免不了的。
学院里分成了好几派,有人支持地心说,有人觉得不对,还有人提了别的想法,大家聚在一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杯,热闹得很。沈砚有时候路过讲堂,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吵嚷声,也不进去管,只是笑一笑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