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热闹的娱乐行业相比,平阿也有一些严谨的学术和技术类报刊,比如平阿学院主办的《真理》,就在学术方面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思想和观点,它以大胆、开放、新颖的面貌,引领着当下的学风,即便不在沈砚的领地内,也有许多对此感兴趣的学者成为了它的忠实读者。
沈砚对这个时代的改变,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潜移默化地进行着。
不是一声惊雷炸响天地,也不是狂风骤雨席卷山河,而是像春雨润物一般,无声无息地渗进泥土里,渗进每个人的日子里。
等你回过神来,才会发现世界已经截然不同。
小院里的茶会渐渐散了。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院落,孩子们被带回去歇息,女子们也各自回房准备晚膳,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人添热茶。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慢慢褪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初到平阿时的荒凉与萧条,想起第一批学堂开课时的朗朗书声,想起第一份报纸印出来时墨香未干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街头唱起新歌时的那种新奇与感动。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被写进史书,小到不足以被后人铭记。
可它们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笑声,有歌声,有读书声,有女人公开发表文章的勇气,有年轻人追求新事物的热情,有百姓安居乐业的踏实。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样子。
......
一年一度秋风起,北雁南飞,捎来了远方的家书。
吴郡四家的其他子弟早已回到故乡大半年了,唯独顾奉老爷子决定留在平阿养老了,张经也在太医院里正式学医,日子像决水河里的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转眼就到了深秋。
张家大厅里,光线有些昏暗,张允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看了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信纸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了,可见他心里并不平静。
“经儿信里说什么了?”夫人刘氏在一旁紧张地问,连忙伸手把信接了过去,她动作急切,生怕漏掉了什么要紧的消息。
她一边看,一边听着丈夫在旁边念叨:“这浑小子还真是铁了心要做医师了,真是奇了怪了,以前他做什么事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书嫌枯燥,就连跟着管家学算账都没超过一个月,怎么这回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在那解剖室里一待就是大半年,也不喊苦也不喊累。”
刘氏听完,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儿子平安无事就好,做娘的不求他大富大贵、光宗耀祖,只求他平平安安,她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渐渐浮起了笑容。
那字里行间洋溢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和喜悦,还有浓浓的成就感,刘氏仿佛能透过薄薄的信纸,看见儿子意气风发的笑脸,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刘氏的想法和丈夫截然不同,她轻声说道:“只要经儿过得开心,愿意认认真真做一件事,那就是好事啊,再说了,郎君不是非常尊重和优待医师吗?在平阿,医师的地位可不比那些当官的低。这条路走得通,也走得稳。”
“话是这么说……”张允还是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可看着其他几家的后辈一个比一个出息,有的在郎君府中做了参谋,有的在地方上独当一面当了县令,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啊,咱们张家也是吴郡望族,怎么到了这一代,反倒出了个拿手术刀的?”
他蹲下身,对着坐在摇椅里的小儿子张温说道:“小家伙,你哥是指望不上了,以后为父可就全指望你了啊!你可得争气,别学你哥那样离经叛道。”
三岁的张温正专心致志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听了这话,他不屑地瞥了父亲一眼,扭过头去,换了一只手继续吸,压根不把亲爹的殷切期望当回事。
张允嘴上虽然这么抱怨,但毕竟是亲生骨肉,哪有不疼的道理,骂归骂,叹归叹,他还是备了许多家乡的土产,有腌制的鲈鱼干、新做的红玉饼、亲手缝制的冬衣,又写了一封长长的家书,千叮咛万嘱咐,托邮局寄往平阿。
张经收到家书的时候,刚刚结束了一具尸体的解剖。
解剖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血腥气,旁人闻了或许会作呕,可张经早已习惯了,他摘下手套,用布巾仔细擦净手上的血迹,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在吴郡老家时,他是出了名的喜新厌旧、没长性,可自从学起医术来,每一次拿起刀都让他倍感新奇,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人体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精妙的奥秘!肌肉的纹理、血管的走向、骨骼的结构,每一处都像是上天精心设计的机关。
张经仔细想想,人的身体跟物件其实也差不多,哪里坏了就得修哪里,道理是相通的,只不过修物件用的是锤子和凿子,修人体用的是刀针和药石。
每当他拿起解剖刀,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他立志要把人体研究得明明白白,将来要像华佗先生那样,能够信手施治,让人起死回生,这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门学问的重量。
“允绩啊,我给你的那本书看完了吧?”华佗和他并肩走出解剖室,语气温和地问道。
对于张经这个年轻人,华佗是打心底里喜爱,已经正式收他为弟子了,聪明、勤奋、对医学充满了纯粹的激情和热爱,这样的年轻人,不正是他华佗苦苦寻觅的衣钵传人吗?更重要的是,这孩子有一颗仁心,他解剖尸体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救人,这份心性,比天赋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