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竣在惶恐中醒来,胸口的疼痛依旧钻心。孟姜原本倒头趴在药池边,见状大喜,激动得难掩哭音,“将军!”
对孟姜而言,时过境迁,但对他的依恋愈发强烈。她喜极而泣,眼眶通红,萧竣竭力地抬起手指,为她擦干泪痕,“为何要哭?”
世间犹如静止一般。
“我以为……将军再也醒不来了。”
晶莹的泪落入池中,泛起微微波澜。月色如水,将眼前的佳人的目光映衬得如此朦胧,如此动人。
她说,这段日子我真的好怕!担忧将军性命不保,担忧你我无处容身。
“多么希望,我们能够停留在这儿。无需畏惧天地苍茫,朝堂往事毫不相关,寻个茅草屋,辟条野花径,就此一生。”
萧竣静静地听她诉说许多的事,这阵子的遭遇,女儿家挥之不去的情结,还有她对自己的依恋。
“噫嘘!孟姜!若兮奈若何?”
要真是那样,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药池的浴汤依旧氤氲,孟姜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极力掩盖心头的一丝哀伤,“我去为将军拿衣袍。”
阿史那·昆仑正好捧了一盆药汤过来,见状大惊,“这……这好了?”
孟姜掩泪逃离,与他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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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无牙一行奔波许久,依旧一无所获,就连几匹快马也承受不住古阳关的干旱,连连失利。
眼见又有几匹马倒下,计无牙急得怒火中烧,“不行!事不宜迟,办不好这事,就算义父保我,圣上也不会饶过神捕司。”
他的师弟无奈道,“就算快马加鞭,跑死几匹好马,也毫无作用啊!”
“你懂什么!我刚收到密探的飞鸽传书,说是孟姜公主在楼兰出现,这下赶过去,才算及时。”
众人埋头告知他,“所有马匹都累死了。这里荒无人烟,我们都比不得你,轻而易举就能追风九万里。”
“你们跑不过,我来!谁让我是你们师兄。”计无牙踢开已经倒下的坐骑,甩掉缰绳,临走前吩咐众人,“没有我在身边,你们多加小心。”
位居其末的小师妹讪讪道,“师兄,听闻这一带盗贼频多,我们可以人多势众,你才需要当心罢!”
“区区几个盗贼,我会打不过?”
计无牙心高气傲,冷哼一生,一转眼就飞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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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钱多多三人守在山口,拿着板斧断他的路。
计无牙不屑一顾,“毛头小贼,敢在爷头上班门弄斧?”
话还没说完,清风、徐来便在他身后偷袭,计无牙手中佩剑已丢,根本没有别的武器,拳头又打不过江湖出身的清风,撇撇嘴,只好认输。
钱多多念念不忘要有一身新装,“把衣裳脱下来。”
计无牙奈何对方的匕首在自己身后,只好把外衣脱下来。
与此同时,清风在山口又拦住一人,“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他来回翻看那过路人的药箱,没发现什么财宝,就信手扔到一边了。
常百草啧啧出奇,心疼不已,“你们当心着点。这是我在万窟山千辛万苦采下的稀世药材。”
计无牙得了空隙,踢开了徐来手里的匕首,反身将他擒住。常百草见状,也随手点了其余两人的穴位,三人瞬间立在原地,不得动弹。
计无牙借机跟他寒暄,“老人家好身手!”
“嘿嘿!雕虫小技,想当年,我也是西陲三侠。在我手里头求饶的小贼数不胜数,我都懒得说了。”
常百草惬意地摆摆手,数落那三人,“这年头,年轻力壮,当什么不好,非要当强盗。处处都是你们同行,抢着有趣啊?”
又见钱多多那接近狰狞的面目,觉得熟悉,“咦?你们不是我医过的病人?莫非盘缠丢失,沦落到在这偏僻地当强盗?”
“你说什么呢,要杀就杀,听悉尊便。”
常百草顺手替三人把脉,嘴里念念有词,“你们近日是不是经常觉得飘飘欲仙,又时分健忘?做过的事情,眨眼就记不得了?”
“你怎么知道?”
常百草抚膝长叹,“哎呀!这是忘世草的症状啊!不好,丫头给你们拿错了药汤。来来来,年轻人,帮我一把,把他们带到我医馆去。”
计无牙本想拒绝,又不好推脱,“老前辈,在下还有要事要办……”
“话不多说,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你行经这里,不也是赶着要进城?”
“话虽如此,可是……”
常百草拾起自己的药箱,“别可是了。他们被我点了穴位,双脚麻痹,自己走不了。”
“他们是过路抢匪,留着也是祸害。”
“非也!非也!他们是老夫的病人。之前在我医馆,吃错了药,不记得自己的身份,难免行差踏错,待老夫医好他们,也就好了,不会留祸害的。”
计无牙只好道,“那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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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郎,这铃车怎么来的?”
“刚才去市集买吃的,碰到了贩奴为生的商人,是他们给我的。”
萧靖眉皱成一条缝,“哎呀!该怎么说你呢?每每遇到贩奴的商人,必定买上一车,再把那些女奴统统放走。”
事关薛灵安不拘一格的个性,惯了处处行善,方才留下逍遥郎的美名。
“看她们可怜,于心不忍。”
薛灵安拿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练字,笑意盎然。
“可你放走她们,过不了几日她们又会卷土重来。我至今都不知道,所谓的女奴买卖会不会由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
“此话怎讲?”
“你想啊,那帮女奴若是训练有素,被买之后又逃出来,回到贩奴人手里,倚此敛财,也未可知啊!”
萧靖将干粮硬着头皮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扔到一边去,踏上铃车,朝他喊道,“走了。”
“好勒!”
薛灵安闻言跳上车头,作势驾马,便大声吆喝,“窈窕女奴,一位十金!”
铃声雀跃,萧靖气得拿玉箫敲他的背,“你胆敢再说一次!”
“哎呦,小娘子,十金不够吗?”
薛灵安故意逗她,又摇起车头的风铃,“千古泼妇,一个百金!”
“稍不留意,就要把我卖了!”
萧靖作势翻上车头,甩起缰绳,想要自己驾马,放声大喊,“潘安面首,一夜千金!”
“缰绳还我。”
风铃缠绕一起,铃声顿时杂乱无章。两人打闹之际,不曾察觉萧端一行的马车恰巧经过。
萧端只因耳尖,在车厢内听得吆喝声便兴致冲冲道,“多多,听闻边城贩奴热闹非凡,今儿个,我非要买一次不可!”
程骞指着他笑道,“你呀,死性不改。”
萧端喊道,“马夫,拦住铃车。”
“好勒。”
马车不过一会儿,便追上了摇摇晃晃的铃车,那马夫拉紧缰绳,“且慢!有大爷要买。”
铃车上打斗的二人微微一愣,皆互嘲道,“是来买你的!”
而后异口同声问曰,“买男还是买女?”
“都要了!”
萧端的头从马车内探了出来,掷了几串玉算珠过去,抬眼却发现,两个熟悉得不行的人用着挑逗的眼光打量自己。
他顿时挠头骚耳,只好嘿嘿一笑,“三姐,我们正找你呢!怎么那么巧!”
※
天幕降临,孟姜同昆仑返回医馆时,惊觉有人在后头跟踪。
她将手里的花灯丢开,低声催促道,“糟了,我们行的快些!后面似乎有人在背地里跟着我。”
他们果然脚步加快,三绕两拐,回到医馆就将大门紧锁。
阿史那·昆仑诧异她的反应,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若是真有心怀不轨之人,也不怕,我会保护你的嘛!”
孟姜担忧是朝廷的队伍,无心装载他的嬉笑话,“你不懂。鬼鬼祟祟的人,都另有企图,往往防不胜防。”
果然有人敲门。
一声,两声,伴随着远处的笛声响起。昆仑将她护在身后,“你放心!”
“可有人在?丫头,是我。”
常百草的声音响起,孟姜总算松了口气,医馆的门徐徐打开,“百草神医!”
“快快!小英雄,将人放下。”
常百草早已气喘吁吁,命计无牙将那三个点了麻穴的人背到医床,急忙翻箱倒柜地找药草,“百足虫、千枯草、苦石莲、狼把草……”
“神医,这是怎样了?”
孟姜还来不及问,就望见计无牙的身影,连忙躲在昆仑身后,只怕他见到自己的模样。
但计无牙一路筋疲力尽,揉了揉眼睛,早已倒头在一旁打盹。
常百草边捣药边叹道,“小丫头,你惹出大麻烦啦!这三人的药,给换成了忘世草,得赶紧制出解药才行。”
“忘世草……”
孟姜心虚不已,只见昆仑回头颇为戏谑地看着她,估计是以为她在担忧神医责怪。
窗外响起了打斗声。
百草神医的捣药声因此变得极轻。
“进去!”
不一会儿,只见萧竣一手将剑架在为首的异邦人颈间,缰绳将后天几人紧紧扣住。孟姜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行事鬼祟,在后巷被我碰到。”
百草神医回头探了探药池,惊愕道,“这……小相公康复了?”
孟姜回道,“两日之前,神医的药汤总算起了作用!三郎,这就是半月以来,照料你的百草神医。”
“多谢老前辈搭救。”
萧竣朝他行了礼,手下的突厥人却溜走一个。常百草正磨药,随手将案台上的一把小斧头扔了出去,正好砸中那人的腿,“还敢逃!不知你是看中了我的草药,还是意图非礼医馆的姑娘,今天话不说清楚,谁都不能走。”
萧竣将那人踢了几脚,“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帮突厥人原本不服,却转眼对上了阿史那·昆仑阴沉的脸色,纷纷半跪请罪,“王子殿下。”
昆仑王子拔了其中一个突厥人身上的佩刀,转而刺向了为首的使者,“谁允许你们惊扰我大突厥的客人!”
那人在血泊中倒下,其余人得了示意的眼色,俯首高呼,“王子恕罪。”
孟姜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往后退了几步,“突厥的……王子。”
原本应该是她未来的夫君。
医馆多日的朝夕相处,两人皆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如今一切刚好摊开。
萧竣诧异之余,察觉了她的失落,却把心一横,半跪请命,“孟姜公主!卑职办事不利!”
“你是南齐公主?”
昆仑王子原本打算摊开身份,是想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却不料她原本就是良配,本就是天命安排,惊喜又添了几分。
只是,他看得分明,孟姜目光闪烁的,只有惶恐。她苦笑地自嘲,原来怎样,都逃不过宿命。
他们,终究还是在这个医馆里被找到了。
计无牙本在一旁瞌睡,惊闻动静,睁眼便认出了布衣装扮的孟姜,他又惊又喜,庆幸自己保住了性命,“孟姜公主!臣等护驾来迟。”
萧竣这才发现医馆里有他,惊曰,“计兄,你只一人?”
“啊!萧中军也在!甚好甚好!京都众人皆担忧你们的下落,如今大家安然无恙,也省却了神捕司一众性命不保。”
寒暄之下,计无牙迟疑问道,“这段时日,你们……”
实在是太长的一段时日,足够百姓蜚短流长,将谣言传遍京都的每个角落。
萧竣将剑收到背后,镇定自若,“我负伤已久,近日才痊愈苏醒,难为公主照料多时。届时回京,定将讨罚,请自己办事不利之罪。”
计无牙讪讪说道,“说的是呢!那咱们即日启程,毕竟,大婚之期,只剩七日而已。”
几个突厥人俯耳在侧,向昆仑王子请罪,“那我们……”
阿史那·昆仑的眉眼瞥了瞥早已失魂落魄的孟姜,半晌才道,“大婚在即,不可耽搁。沙宓,我们也该回城。”
“遵命,昆仑王子。”
那个老宦臣乐呵呵的,似乎已经看出昆仑王子的心思。
常百草活了半世,难得见到这等场面,幸哉乐哉,“想不到我这小小医馆,藏着的竟然都是这么一些身份尊崇的人物。”
他依旧不慌不忙地为镖局三人灌药,顺手解开穴位,发着牢骚,“你们就好咯,自己的身份是过眼云烟,随时可以回去当你的突厥王子、南齐公主,还有威武将军。老头我就不一样了,只能在楼兰一带,看一个又一个的病人。”
在场诸人漠然无言。
※
一只飞鸽停留在萧端的肩上。
在市集之中逃窜的几人见状,当即停了下来,十分惊奇,“有传书?”
于是连忙打开来看,萧端大喜,“张无尘说在此有三哥的踪迹了!”
“在哪儿?”
“百草……百草医馆!”
于是众人当即道,“那我们不妨在这一带找找罢!”
“好!”
于是薛灵安抽出别在腰间的图志,引着众人来到百草医馆。
“啊!百草医馆!正是这里!”
他们来时,正好见到馆内中人在对峙。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那句——“三哥!”
兄妹再见,情谊甚笃,萧靖忍不住呜咽,“我以为真有大祸将至。”
萧竣逗她,“眉眼事关手足,你的眉生得好,故而为兄不会有事。”
※
秋水弥沙,三处别离。
萧靖将平安符交给自己的胞兄,“三哥,记得早日回家。”
萧竣轻抚她的头,“我会的。”
萧端早在马车处催了很久,喊道,“阿姊,赶紧的,有事回家再说。”
“得了!”
萧靖颇为烦闷地摆摆手,转而道,“我们先回,给族人报个平安。”
薛灵安轻轻搭着她的肩,“我们走罢!”
……
“公主,上轿罢!”
计无牙乐呵呵地点头哈腰,却不料那个冷美人一贯毫无反应,只好转身向萧竣求救,“萧兄,这怎么办?”
“臣等恭请公主入轿。”
萧竣依旧威风凛凛,不减半分英气。孟姜早已心死,微微叹了口气,也随他们的意,登上了远去突厥的嫁车。
临行前,疼爱自己的百草神医给了自己一颗丸药。
他说:这是忘世草弄来的,孩子,你的心思藏不住,老头子也知道南齐公主的身份不由人。若然你在突厥待不下去,就含下这颗丸药,至少此后余生,不会痛苦。
对着天地苍茫的楼兰,孟姜心中骤然生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悲哀。
她轻轻蒙上紫纱,默默服下那颗丸药,和着泪一起吞下去。
从今往后,自己兴许就只能在突厥的草原上数落星光,至于曾经想逃却逃离不开的宿命,正在如期降临。
……
阿史那·昆仑冷眼看着这帮办事不利的人,“你们说,回到部落,该怎么受罚?”
“可是王子的大计不是……”
不是派他们前来刺杀吗?
昆仑王子目光炯炯,半打趣道,“又改了。不可以么?”
几人顿时欲哭无泪,唯独老侍臣沙宓老神在在,“王子心中大计,是为我大突厥的使命。只需要听从,不需过问。”
“沙宓,你果然心思玲珑。”
昆仑王子始终还是少年意气,一切都被老宦臣看在眼里,他朝眼前的太阳之子微微一拜,感慨道,“殿下这是选定了月亮啊!有了公主,我大突厥的狼族如虎添翼。”
……
“借问一下,昨夜医馆的那帮人,他们哪里去了?”
钱多多经由百草神医的照料,终于恢复记忆,赶来却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只好跟这帮突厥人攀谈。
宦臣指了指那辆远去马车的方向,“你们说的,是京都那帮孩子罢!他们已经走了一会了。”
于是宦臣便率着突厥其他的年轻人驾马启程,浩浩荡荡地走了。
钱多多打量着阿史那·昆仑的背影,疑惑自语,“这小兄弟怎么有些眼熟?”
“对啊!我们也这么觉得。”
清风、徐来同样说道,但是那帮突厥人已经一路策马,走了很远了。
……
※
萧端坐在车头,没精打采地扬起了马鞭,“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萧靖闻言,拉开车窗,望见残阳,同样心觉百无聊赖,“我也感觉,好像落下什么东西在楼兰!离家个半月,却犹如隔年。”
薛灵安饮着酒,对着夕阳的方向,懒洋洋道,“江湖就是这样,来路跟去途素来不那么一样。”
年轻人,要习惯啊!
“一开始剑未配妥,出门已是江湖,到头来功成名就,身边知己却已无行踪。毕竟人生在世,就是这般无可奈何啊!”
几个年轻人皆笑笑,似乎一伸手便能抓着不复再来的韶华,都对着楼兰的一沙一土感慨万千。
蓦地,马车后头响起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呼唤,“等等我们啊!”
他们震惊地回头一望,正是钱多多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