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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6章 荧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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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漫撒边城六山。

主仆二人皆披着一身霞光。

崔子汇拉紧缰绳,若无其事地眯眼看前方,似乎有什么打算,“本王离开这段时日,看来发生许多事。”

“也正中王爷下怀,毕竟两月之期的失踪,足够我们做成许多事。”

谋士杜微俯下身子,轻声附和道。

“如今三关兵马皆在手中,还能神不知鬼不觉,还要多亏了军师的锦囊妙计,晓得利用出关的日子,假作在折剑锋失去行踪,暗中去交换北魏兵马,为我所用。”

没错,他并没有如同世人所说的那样失踪,而是暗中去借助北魏兵马。

他有自己将来的大计。

崔子汇眼见前方泉水叮咚,默默算了一下时日,“也不知道,他是否要降生了。”

这个「他」,自然就是宝镜怀胎九月的孩儿。医婆早算出了临盆日,是二月十四。

※

边关远走,崔子汇终究还是回来了。守将们一看见这个雷厉的人,当即俯身叩拜,高呼安好。

宫门缓缓打开,那道枣色的门一点一点拉出崔子汇的身影。

他的步履很慢,跟以往没有不同,心境却早已时过境迁,往后的他,要比之前的自己,更加谨慎。

宝殿的朝野大臣皆惊异地回身。

众人没能想到,余晖映照下的崔子汇,带有一股王者风范,丝毫不输给龙椅上的陛下。

“父皇。”

眼前的临渊王跪地叩拜圣上,言辞悲切,“儿臣不孝。”

“回来就好。”

不急不慢的语调,没有因亲儿的归来而有所意外。

※

宫墙外,崔子汇盯着翠柳,闷声问身后的随从,“府里的人来了没?”

年轻的武士微微颔首,“已经派侍卫去叫来了。”

一架蓝缕玄青轿缓缓出现在眼前,他便指着道,“看!这不来了吗?”

“王爷!”

下轿的不是府里的使女,而是杨阿五。

她一手拉住他的襟袖,分外着急,有失仪态。崔子汇疑心奇怪,却只能任由她推搡自己到轿里。

“怎么回事?”

“王爷,王妃要生了。”

对方展露的那份喜悦之色,是阿五先前从未见过的。

※

临渊王府处处忙乱,因主君不在场,主母临盆成了府中的头等大事。

医婆先后被请来,最为慌张的还是在暖烟阁来回奔波的妙龄使女,她们大多未经人事,没有多大经验,被那一盆盆的血水吓得面容失色。阿五见状,重新排布了伺候的人,安置了几个家生奴跟经验老道的嬷嬷,才使得场面有所缓和。

一声啼哭在暖烟阁响起。

医婆上前喜报,引得众人跪地高呼,“贺王爷弄璋之喜。”

崔子汇欲进屋探望,一个身影挡在面前,乐呵呵对他道,“今日府里得了新丁,大家都是孩子。赏我点什么,我就让你进去。”

“你想要什么,本王都会答应。”

阿五识眼色地领着他进屋,小婴孩在襁褓中笑得开怀,几个使女围着他玩闹,满地赤光紫气,众人皆觉得惊奇。

“应兆而生,是为吉利。”

阿五心底暗道:那是熏了紫竹香的缘故。但想来历代皇室都好神迹,干脆用在这未来的小主子身上了。

宝镜对这个孩子的寄望颇高,她心满意足地望着进屋的身影,多年委屈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崔子汇坐在床沿,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你辛苦了。”

“妾身不苦,如今,王爷平安归来,王府又有了小郎君,理所应当感激上苍恩德才对。我们盼了很久的。”

两人相依偎的身影,哪怕是隔着玉珠帘,阿五也看得分明。

多羡煞旁人的一对碧人呐!

※

和亲队伍终究到了突厥。

城门相距不过咫尺,对崔孟姜而言却是半生的命定。这样的处境,牵涉到宿命,论是怎样想,都十分令人挫败。

楼兰一行,辛酸参半,但此番和亲,寓意着一国之君结盟西陲、有意北伐的志向,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人失望。

紫熏染纱围住她的面容,沙漠的风吹动,情不自禁,泪眼婆娑,“将军!此别经年,应是此生不复相见。”

萧竣目视那帮从城门处缓缓行来的使者,叹息道,“这大概,就是你我的宿命罢!人生在世,能够有所作为的事情不多,公主此番和亲,应是天意罢。”

崔孟姜后来想过同样的问题。

因是天意,她巧妙避过后续十年的皇权杀戮,因是天意,她的情意还能在楼兰之地存留多年,绵延不绝。

“一曲相送,忘君细听。”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孟姜在此,拜别将军。”

“公主厚爱!”

两人对着夕阳拜别,不知何时早已满眼泪光。

※

浩荡又波折的任务远去了,萧竣却感到失落不已,他试图用前面多年的志向唤醒自己的信念,去抚平这等失落。

他带着两名小将返回京都,不过一进城门,就被守在那里的都尉请到宝殿对峙。

京都掌管兵权的重将,非清河宁家跟兰陵萧家莫属。毕竟宁远臣跟萧蕞皆是开朝功臣,地位不可动摇。

后又因宁远臣将军战死沙场,其独子宁曜便将始作俑者视作萧蕞,两家才开始结怨,三番两次争执兵权,博取皇家的宠信。

萧竣有种很强烈的直觉,今日召见绝非那样简单。果不其然,宝殿之上,圣上并不在场,由东宫代为主持。

宣政殿的庄重依旧让他臣服,跪地请罪,“臣等办事不利,中途或有波折,一使得圣上担忧,二使临渊王身陷囹圄,三使身边猛将损失半数。因一己之责,累及众人,自当讨罚,再无怨言。”

“如今水过无痕,圣上慈悲,天家愿饶恕你们的罪过。”

东宫有意招揽萧家,自然愿意放过。

一旁的虎骑将军宁曜却有所不服,又仗着自己是皇亲,咄咄逼人,直道,“依小将之见,水过并非无痕,世事不追究,却不意味着过去。”

“喔?”

东宫睥睨道,“宁将军所言何意?”

“小将听闻萧中军曾身陷古阳关整半月之期,仍一心保护孟姜公主,才保得公主安然无恙,真是用心稽首。”

“宁将军,你什么意思?”

萧竣冷眼相待,没能换来对方的退让,他自来仗势欺人,又以为自家与萧家有仇,才这样任意妄为。

只见宁曜一指横扫,“小将当心,这等波折会经由使者,传到突厥国君那里,天朝的皇女素来珍贵,经不起这样的揣度。”

东宫手里的黑玛瑙佛珠一直在转,神色却尤为淡然,似乎不为所动,有种隔山观火的心思。

圣上同女相皆远去周山寺,满朝匹夫不敢得罪宁萧两家,只得规劝几分,却看不出他们的立场,也就变得无人为萧竣说话。

只见俊朗少年卸下盔甲,“臣自来为人光明磊落,孟姜公主更是清白无辜,若是有人借此有辱公主清誉,有损两国邦交,臣自万死不辞,任由发落。”

“罢了!罢了!”

东宫见状喊停,“市井的流言,无需搬来朝堂,又不是不知,宁小将素爱讲笑。”

宁曜无奈,只好扯笑几声,“呵呵——殿下说的是。”

一旁的萧竣分外不屑,对之侧目,总而言之,这宁萧二家的恩怨,只会愈结愈深。

※

是日,四月初六。

临渊王的新生儿入宫,接受僧侣洗礼、司天批命。襁褓中的孩子刚刚满月,面目玲珑,很得喜爱。皇族已有五年不见婴儿,故而都十分欣喜。

“赐名——崔道禾。”

尚仪在堂前大宣圣上的口谕。临渊王上前一拜,示意王妃抱着孩儿在打坐的僧侣跟前相面,受柳枝玉露洗礼。

而后,便到大殿之上,早有司天监的诸位卜师等候多时,他们负责预言皇族孩儿的未来,个个严阵以待。

他们摸头、算卦、拨弄卜盘,用着巫语交流心声,让殿上所有人都不免倒吸一口气。

宝座之上的东宫闭眼转着念珠,直到身边有宦官俯首说了一句,“已经安排妥当。”

“是皇族新儿呢!”

在众人眼里,东宫依旧是平静的模样。但凡靠近他半里之内的,却都能感到他骨子里发出来的轻蔑,譬如说,东宫妃,还有平王。

那帮司天监出身的卜师早被暗中收买,为的就是让这个临渊王府的孩子有不好的宿命。一个难堪的预言,会让他抬不起头来,从今往后,就不会痴心妄想他不该得到的东西。

东宫要给这个孩子一份大礼。

还要让他的父亲也明白这个道理。

“铛铛铛——”

十二个卜师同时停止拨动手上的卦盘,请意准备妥当。宦官便小跑到庭外,抬手示意众人。尚仪便敲打起了庄严的乐钟。

东宫哼笑一声,“诸位卜师,但起预言,我皇族新儿,命数如何?”

宝镜惊慌得抱紧自己怀里的孩子,她希望这个新儿成为临渊王府的骄傲,成为王爷获得圣上关怀的理由。那一纸批命书,等同这个孩子一生的境遇。

为首的司天朗朗宣道,“临渊世子,诞于戌丑年三月初六日。水木俱动,风必有损。生来金火俱缺,难成大业。却有佛缘,受点化可成高僧,渡海传经,后世称奇……”

话未说完,就被临渊王投来的冷眼吓得不敢再说下去。那名巫师怯懦的后退几步。

“哈哈——好一个司天供奉。”

临渊王的冷笑响彻殿前,只见他一手捏住了那司天的脖颈,“诽谤皇族,该当何罪,你们食天家俸禄,竟敢危言耸听,伤我孩儿,又该当何罪!”

“天祖庇佑。”

一帮巫师纷纷跪下,面色惶恐。抬眼求助,却只见到东宫漫不经心地拂袖,要都尉将他们带下去。

东宫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三弟,不必动怒。兴许这个襁褓的孩子,在肚中时受佛祖点化,有常人没有的福分呢!京都世家都在传言,他一出世,便紫气东来,满屋光采,许是皇族将来真有这得道高僧,扬我国威,万古留芳。”

“殿下箴言,世子福厚。”

一众东宫门下的臣子齐齐高呼,尽管见到临渊王青筋暴起的可怕面目。

※

“杜微何在!杜微何在!”

临渊王一回到府中,抓着人便问,谋士何在。每个人都神色惊慌,不知如何应答,支支吾吾道,“回王爷的话,杜先生回乡省亲了。他不在啊。”

“呵呵。树倒猢狲散,是这样吗?”

崔子汇不停地灌酒,醉倒在老槐树下,纵使众人劝说也无可奈何。

宝镜忍着泪,规劝道,“王爷,是妾身不好。从今往后,我不再信佛了,也绝不供奉香案。来人,府中所有佛像、香坛,统统扔了去。”

“诺!”

临渊王府所有下人,便慌慌忙忙地搜罗出佛门的一切,一概砸个干净。

“宝镜。”

崔子汇拉了拉她的襟袖,趴在她怀中痛哭起来,“是本王不好,没有能力,让孩儿享有荣华。当年的命数,如今到了他身上。苦了孩儿,也苦了你。”

临渊王年幼之时,得了不好的卜言,至此被圣上厌弃,对他而言,是排解不了的伤痛。

一声号令之下,院落中,砸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杨阿五扶着老爹在庭内漫步,见状大惊,“你们这是做甚么呢?”

被问及的那奴才微微一愣,“阿五姑娘别问了,帮忙砸罢!王爷今后,怕是再不愿再看见这些东西了。”

“我说你们糟蹋!这是朝圣佛坛!这是开光牟尼相!”杨天佑指着地上那堆东西,涌现出一丝心疼,“发生何事了?”

几个奴才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眼熟的管家摇头哀叹三声,才对他们父女说道,“司天监预言小主子无缘皇室,成人之后将会成佛僧!老先生,听我一句劝,此事牵连重大,王爷也无可奈何,自苦也是难免,你可别管了罢!”

“阿父!阿父!”

杨天佑老早杵杖朝外庭走去,任是阿五在后头喊了多少声都没有用。她再追出来,却早已不见老父身影。

她不知道的是,杨天佑走的是斜巷,去的是太师府。

郗太师早年在边城贩奴为生,微时曾受他不少恩惠,故而要解决此事,必定要让郗拂光还当初的人情。

※

五月十五,皇族家宴。

玲珑殿处处声乐缭绕,帝后尚未驾临,皇族便趁机谈笑风生。

舞阳长公主的小女缪罗尚且十岁,捏了捏宝镜怀中的小儿,无心说道,“听说这个娃娃,以后会成高僧。”

宝镜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回道,“道禾刚刚学会坐姿,说起将来,未免太过长远。不过,小郡主若要担忧自己的婚期,倒是眼前要紧的大事。”

缪罗立马低头,躲在母亲身后。舞阳长公主素来慈眉善目,朝宝镜浅浅一笑,希望她不要怪罪小女的失礼。

待帝后鸾驾,众人起身敬拜,齐齐高呼,“圣上国母千秋无虞,皇族百世自得其昌。”

帝后对满堂子孙其乐融融无比畅意,摆袖作赐,“赏!”

宦官高百懋传下口谕,“皇族和睦,倍感欢欣,赐琼浆玉液。”

“叩谢父皇、母后隆恩!”

“叩谢陛下、皇后赏赐!”

坐席间,东宫为表嫡长之贤,逐一向诸位皇弟敬酒。觥筹放在临渊王跟前,他却没想要接,场面一时尴尬。

只见东宫轻咳一声,“三皇弟这般不给颜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心要兄弟不睦,让天下百姓都猜疑皇族相斗呢!”

帝后的目光也望向这里,宝镜轻轻拉了一下夫君的襟袖,子汇忍着怒火,冷笑着喝下了。

“就知道三弟是面冷心热。”

东宫也绝非好惹,他方一言毕,便将含在嘴里的半口酒吐了回去。可见僵局已成,没有回旋的余地,看得其他皇弟只好面面相觑。

“五弟,你方从南海赈灾归来,至今蛮夷百姓都在流传皇室心系天下苍生的美名,干得漂亮!这杯,皇兄敬你!”

汝南王崔子澄为人素来光明磊落,其生母是已故的殊敏皇后,当年他在军营降生,逢月而笑,圣上对他一直存有期待,许意储君。故而东宫不得不有所忌惮,子澄却浑然不觉。

“此乃臣弟本分之事。”

他爽朗地一饮而尽,就连宦官高百懋也看得出来,圣上因此十分高兴。

没人会不喜欢一个天生坦荡的君子,特别还是自己最中意的孩子。

宴席歌舞在一声击鼓间戛然而止。

尚乐不由大惊,早已磕头讨饶,却有一小宦官半跪半跑进玲珑殿,前后磕足八个响头,“太师求见陛下。”

帝后不由疑惑,“那郗拂光搞得什么名堂?传他觐见。”

人一上殿,却是囚衣加身,赤足镣铐,毛发邋遢,还不时泪流满面,跪地长呼,“圣上,微臣有罪!”

帝后二人皆惊奇问曰,“太师,你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事?”

郗拂光身受皇恩,自然懂得巧言令色,他哀嚎道,“微臣身为太师多年,不能调理好天地阴阳,导致天象变异,实属罪无可恕。”

“此话怎讲?”

郗拂光言辞悲痛,“方才微臣跟司星一众在观星台一测天象,却见荧惑留于心宿。”

古有秦皇见荧惑,死而地分,世代皆相传,荧惑星动,此乃国祸之兆啊!

诸位皇族之子当即起身,大喊,“绝不可能!”

圣上却为之动容,难免龙颜大怒,拂袖离座,“岂有此理!来人,朕要亲上观星台。”

于是众人齐赴观星台。司星一众早已等候在此,纷纷跪地请命,“臣等罪该万死。”

圣上不加理会,追问道,“所谓荧惑呢,它在哪里?”

司天金昊半指南边心宿,“已至正中矣!这恐怕日后会危及帝座星辰,臣等定当用心竭力,护得星宿明净如初。”

“上苍要亡我河山?”

圣上手里的这片江山,埋葬了无数死士,牺牲了自己的手足,难免要将上天的旨意,看得比什么都重。

在场的皇族皆暗暗叹息,没人胆敢吭声半句。

半晌,观星台上充盈笑声。

大家放眼望去,原是崔道禾似与天上繁星有缘,他一伸手,似乎要把整片星海握住。婴儿的笑声将诸位皇族的哀声淹没,转眼之间,观星座的几盆昙花顿时盛开,众人皆以为惊奇。

霎时之间,荧惑星已不在心宿正中。

金昊回曰,“怎会有此天象!圣上,这恐怕就是国运绵长的征兆了。所谓荧惑守心,竟然在此刻发生偏移。”

因崔道禾的一指,荧惑星退居次位,将帝座的星光映衬出来。

崔子澄借此指着天际,“它如今渐渐偏离星宿,正正意味我皇族千秋万代,百世其昌。就连秦皇违不了的荧惑之乱,我朝也能平静度过。”

皇族纷纷跪地叩拜,高呼,“上苍庇佑,天道恒久,圣上鸿福齐天,大齐河山百代不绝。”

圣上因此大喜,“是这孩子带来的福气!他指尖一指,荧惑星就偏移三分,难怪司天说他今生有高僧的修为,原是为助大齐而来。”

临渊王夫妇受宠若惊,连忙俯首回道,“道禾为保父皇天寿永久,自有使命,度化海外流民,昌盛大齐国运,不负皇祖万般疼惜。”

“好!”

圣上因此抱过道禾,举着他在观星台上共望河山。那时,繁星满天,清风徐徐,朝堂的局面却在今夜发生逆转。

※

夜半笙歌,金昊与客泛舟湖上,听着琵琶曲,谱着朝堂音。

“方才缪罗郡主还拉着我问,你们金家是否通晓什么鬼神之术。”

金昊摇头喝酒,“这不是什么鬼神之术。太师你我俱知,数月前算出今日的荧惑守中,停留不过短短三刻。下回再来,可就不是算准时辰就能走的了。”

“昊儿,你帮我一个大忙,还清了华阴杨氏的人情。”

郗拂光对这个年轻人留有赞赏,“按先前所说,从今往后,你不仅是司天,还是太师府的义子。”

“义父在上,请受金昊一拜。”

郗拂光乐呵呵道,“不必多礼。”

他似是喝醉,有些站不稳脚步,金昊连忙起身搀扶。

他们迎风站于木筏之上,看着万家灯火,不免感慨万千,金昊问他,“义父,大齐国运真能绵长么?”

郗拂光对着皓月摆摆手,“世代王朝皆以此为望,当局者也都深知,这等好事不会停留太久。毕竟天下,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此乃天数。

※

杨天佑终近油尽灯枯,这是他早前在乡间就已经知晓的命数。

“先生!”

临渊王与他情分颇笃,一时之间悲痛欲绝,“您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为学生奔波……”

杨天佑握紧他的手,屏住最后一口气,“三皇子。老夫知道,你将会是国祚可托付之人。此生为你分忧,已是无憾。”

就是我这小女,未免太娇弱,如今,她无所依附,就请王爷,看在老夫的面上,好好照看她。不求富贵,只要不因样貌惹下祸端,足矣!

他的手终究在瞑目后撒下,崔子汇的心沉沉坠下,“先生!先生!”

“阿父!”

杨阿五的哭音未曾停止,无力的捶打着他的胸膛,“都是因为你!族人都让他不要管你的事,他却说不忍心看你受皇族兄弟所害。都是因为你,阿父才了却性命!”

崔子汇沉默地看着她,黑漆漆的瞳孔中,只剩下沉痛。

这不是他初次面临身边人的离世。生母郑妃在他五岁时撒手人寰,表姐贺兰县主在他七岁时被敬阳王所杀,照顾自己的老宦官在他十岁时带着举室奴才羞愧自尽。

所有的人,皆因他而死。死亡的气息,在以往的生活,从未离去。今后那份血腥,只会愈加沉重。无论是他,还是那帮兄弟,都没有退场的理由。

※

临渊王府,自初一起,接连三日哀钟遍地,颂佛超度。

崔子汇给予自己老师死后最大的尊荣,既开了南齐之例,也足以见师徒情深。

杨阿五在痛哭之后渐渐平息,一直用着空洞的目光看天,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院落里的落叶同秋风,接连她的天真烂漫,一同断送。

“那孩子呢?”

崔子汇一踏进西苑,就见到满地的落叶,院落里的黄鹂时不时地悲鸣,早无以往的生气。

伺候的嬷嬷回道,“在里屋呢。”

杨阿五孤零零地跪在床头,头发凌乱,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抱紧自己,听见呼唤,依旧毫无反应。

仿若在朦胧中,听见父亲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今往后,就剩你一个了。

“阿五!阿五!”

崔子汇见无人应答,直接踢门冲进去,见到那个孤寂的身影,一如从前的自己,慢慢朝她走近。

一只手伸在她面前,“酉时要送先生尸骨回乡了。”

杨阿五终于抬眼看他,手里的念珠掉落一地,眼里却是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

“痛要哭出来,要让人知道,拜托了。”

崔子汇上前,半拥着她,立下一个承诺:任凭日转星移,我定会护你周全。

杨阿五靠在他肩头,无助地颤抖,流下的泪依旧决堤,“怕!我真的好怕!”

残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诀别,慢慢散入尘埃。

待哭音消弭,眼前的人拿出帕巾,转过身去,“把脸洗净,收拾好自己,才能去送你父亲。”

杨阿五自嘲地笑了,“王爷不知么,有个算命道人说我祸国,此生还是不以真实面目见人,方可保一世平安。”

“你只要平安?”

崔子汇回过头来看她,乌蓬垢面,依旧藏不住她那生在骨里的柔美。

待那孩子听他的话,用清水洗面,恢复常态的时候,他就见识了所谓的倾城容貌。

十三四岁的孩子,竟然可以这样美。肤白胜雪,秀雅脱俗,自有一股清灵之气。

杨阿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爷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崔子汇不由得叹息,“世人皆说谢家长女貌若天仙,是说她的气质罢!若是京都众人见识了你的倾城貌,所谓的南齐天女,定会换人!”

阿五闻言自嘲地笑笑,径直走出里屋。

送丧的队伍已在府外等候已久,杨阿五左手抱着父亲的牌位站在他们之间,右手扬起了招魂幡,对天高呼,“先父杨天佑,继往圣之绝学,扬六海之恩义,聚八方之才学,为万世开太平……”

人群之中,她神情暗伤、身影窈窕,不知不觉间早已夺去了旁人的大半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