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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7章 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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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鸿、王神爱二人奉命运棺,已半年有余。

自他们在七星谷中发现崔淼的尸骨,便将此事禀告给千里之外的义父。

平王派人知会他们,要将冰棺完好无损地运回京都,又不得张扬过市以免惹祸上身。于是两人以夫妻之名,佯装运送家父的棺木归乡,总算有惊无险。

这一驿到了琅琊郡。

同往日一般,两人赶着牛车,寻了客栈歇息,围观的寻常百姓依旧很多。未免节外生枝,王神爱故作神伤,蹙眉啼哭,“父君已经离世,唯恐诸位惊扰他的亡魂……”

却有几人似是有备而来,面露讥笑,扔下酒杯,“真是天大的笑话!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会有父君?也没听说平王已死……”

话音一落,顾惊鸿当即用撬棍勒住其中一人的喉咙,面露不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是谁派你们来的?”

旁人见状,纷纷躲开,四处逃窜,客栈霎时间成了几人交手的地盘。

头蒙红巾的少年上前来夺人,当即棺木开启,里头沉睡已久的尸体重现于世。一把撬棍弹开了他的手,棺木在地面震了好几下。

顾惊鸿却也受了一掌,捂住胸口,冷眼相待,“这是碎心掌,诸位莫非就是传闻中的轰动江湖的阴天派。”

几人还欲冲上来,王神爱使计,扬撒石灰粉,他们眼睛又红又疼,已经追不上来。

※

顾惊鸿趁机背着棺木中的死人。

一路往外逃脱,直至林间。

王神爱早已力不可支,为免连累,拉住对方的手,“你先走!”

“你何时中了掌?”

顾惊鸿看着她嘴角的血迹,惊愕不已,搁下尸体,用手轻轻拍她的背,“不行,得先送你到医馆。”

“来不及了。琅琊郡与京都相距不远,你率先带他回神捕司赴命。至于我,会看着办的。”

顾惊鸿却不听,执意不走,“我先将尸体藏到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事后等你伤病痊愈,咱们再走,可好?”

眼前的人已经来不及回应,在伤痛中晕死过去。顾惊鸿三两下点住她的穴道,暗道,“点住你的要穴,才可免得气急攻心,后患无穷。我去去就回,要等我啊!”

他将王神爱安置于林间,背着尸体朝朱雀街飞奔而去。

琅琊郡中仅有一处平安地,就是敬阳王的府邸。

永明年间这个落魄藩王已得疯症,至今往来不兴,相信无人找得到那里。可后来,他方才知道,万事料不过上苍。

※

临渊王府内,彻夜梵音未绝。

柳壬申途经于此,心头感慨万千,正在垂头兴叹自己为何没有跟对主君,徒劳谋划几年,浪费许多时日。

安逸王终究是败了,圣上没有对他责怪,只是因他腿疾未愈,心生怜悯的原因,并非是不追究他擅派七子毁和亲的过错。

只要想起当初棋差一招,他就很不甘心。可惜,如今连崔子溢都丧失斗志,自己的追随又有何意义。

……

一切都已成往事。

他有了新的主君。

吱吖一声,后门悄然开启,一个手执灯盏的妙龄姑娘用着余光扫向他,颇为调皮地眨巴眼睛,“你是来倒夜香的阿伯,亦或是我家主君的人客呀?”

夜香?

柳壬申自问不是风流倜傥,但好歹年少时长得也不赖,如今竟被一个黄毛丫头调侃,可奈何啊!

见他语塞,青筋暴起,那丫头扑哧一笑,“王爷总说,读书人最经不得调侃,先生不是这样一根筋的人吧!”

如此一来,他又能说什么呢?

“先生请罢!”

杨阿五领着他步入了深院的书室,那里头灯火通明,柳壬申透过窗纸,看见那个埋首书案的剪影,心头一震。

“不必觉得自己得此厚礼!主君不是在等你,每逢卯时,他已经在里头自修了。”

杨阿五吹熄手上的灯盏,悄然退场,“不要羞涩了,快进去罢!”

有点意思!

他原以为临渊王生性阴沉,府中婢女理应行规矩步。如今这位仕女,天真烂漫,正是豆蔻芳龄,言行举止与常人并不一样,王爷派她来接自己,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谋士柳壬申,求见王爷!”

他对着那个剪影恭敬一拜,院落的寂静没让他心生怯畏,待到里屋的人一抬手,他才在禅席上立坐。

“派去的江湖人士,终究败首,如今棺木已无踪影,先生白白害我!”

临渊王的语气冷淡,柳壬申暗自揣度他的意思,讪讪道,“可若不委派给江湖异士,日后东窗事发,神捕司自会有人知悉此事与王爷有关。与平王作对,反而不妥。”

“哼。”

崔子汇颇有意趣地笑了一声,“故而,用的是东宫的身份,先生懂我!”

“夺不回棺木,也没关系。只要平王从义子那边知道这点,自然会对东宫心生间隙。毕竟,神捕司暗中要做的事,却被东宫知道得一清二楚,依照平王的个性,还不告知几位兄姊,东宫的眼线布满京都,要加以警惕?”

柳壬申运筹帷幄,此刻更有与临渊王依依相惜的快感。

自古谋士同主君,一定要有这等默契。这回,他的心志得到了满足。

※

王神爱在撕裂的疼痛中如梦初醒。

睁开眼,就看见了点点烛光,以及顾惊鸿趴在桌前的模样。

她费力地想要倒水喝,手却无力握起,水壶落地,惊醒了顾惊鸿。

“你醒了!”

顾惊鸿激动不已,她却想起义父的嘱托,心怀担忧,“棺木呢?”

“藏在了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你可放心罢!”

她心下猜疑,“那帮人,是何来路?”

顾惊鸿心疼地看她,“你如今负伤在身,先好好休养,待你好了,方才……”

“万万不可!夫郎!”

她因此恳求道,“义父的嘱托不可忘!留我在这,你应彻夜将棺木带去神捕司。”

“你的身子,我怎可放心!”

见他执意不肯,神爱干脆抽起怀间藏有的匕首,欲刺向自己的胸口,“就问你一句,你去不去!”

顾惊鸿无可奈何,只好随她,连夜奔赴深不见底的敬阳王府。

※

一牛车停在敬阳王府前。

青袍加身的蒲衣子眼见一片荒芜,不由得感慨,“真是门前草木稀!”

“先生何必感春伤秋!当年大局已定,他还拒不臣服,不肯放过九州几十万人的性命,才会自食恶果,跟着有数万百姓齐齐逼宫。”

少年掷掉手中的酒囊,跳下牛车,眼中泛着愤慨,“是父皇仁慈,还留他性命。”

应该是圣上不得不留他性命。

六王之乱已让圣上受尽非议,百姓皆道帝王无情,弑父杀兄的罪名一直在市井中悄然流传。故而后来收复九州,登基大赦,只因他怎么也不能冒险。

这话蒲衣子怎么也不敢说,故而欲言又止。

眼前落木萧萧,黄叶随风落,蒲衣子觉得不祥,便道,“别家都是百花开尽,可惜敬阳王府前枝叶飘零。这里的落败,可想而知。主君还要停留吗?”

“孤要去看看。父皇让我来探,替他聊表昔日兄弟情,我不愿让他失望。”

崔子澄提起袍角,甚至都在嫌弃路边的新泥腌臜,不由得蹙眉,“王府中的其他人呢?”

“他在皇族册中已然无爵官,无非是平王求情,保住了府邸,又派人过来日夜看守。如今有的,也无非是几个扫地僧,若是敬阳王疯症发作,他们便会齐齐诵经,稳住他的心神。”

行经院落,蒲衣子与几个僧人行佛礼,他们面容和善,不理世事,便又弯身低头扫地去了。

“皇叔真是仁至义尽。”

蒲衣子闻言讪笑一声,“毕竟,他是唯一在六王之乱中置身事外的一个。因最年幼,兄姊皆不担忧他有所威胁。凡是有什么好玩意,都会送去予他。没有恩怨的骨肉血亲最为珍贵,这是皇族世代皆知的道理。”

……

树影婆娑,远处的庙钟声余音袅袅,蒲衣子在亭中来回踱步,“静候这么久,竟不见敬阳王身影呢?”

少年笑道,“你不会以为那些僧人真会去请罢?殊不知,兴许有人装疯卖傻,是要父皇留他一条命罢了!”

“世间百姓对此事,各说纷纭,但依我之见,崔灿不是这样的人。他有火融君的称号,就是说其做事光明磊落。”

崔子澄搁下茶叶,置于瓮中,对着小炉徐徐扇火,一时之间,茶香四溢,面上洋溢着一丝笑意,“先生总是这样,跟人唱反调,似乎就会因此,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一般。敬阳王是怎样的人,先生早年虽见识过,却不必对孤说了。”

“那儿有个园丁,我去问问虚实。”

蒲衣子跑得飞快,朝向流水亭外的一处花圃,正有一个身着枣衣的中年人在期间剪花,仔细看他的脸,觉得分外熟悉,“你是……”

再三犹疑,他才问道,“敢问敬阳王的院落身在何方,我家主君是他的皇侄,正要去探他一把呢!”

“那边有道桥,穿过转角。”

因他指点,蒲衣子便作势走去,却在桥上直直掉下池塘,颇为颓唐,一时之间才晓得上了当,直到王府中的扈从赶到,将他抬到岸上,蒲衣子依旧喝了不少的池塘水。

倜傥少年随后赶来,见到这副模样,取笑道,“这又是什么名堂?”

蒲衣子垂头丧气,自知时运不高,只好拉过扈从问,“敬阳王究竟身在何方?”

“刚刚才还见着呢,在那里!那个就是敬阳王!”

扈从随意一指,那个枣袍的身影却早已跳脱十几里,搅得花圃天翻地覆,朝蒲衣子那边摆了摆鬼脸,有如顽童,“哈哈!真是个笨蛋!”

“这……他就是敬阳王!”

难怪觉得眼熟,原来真是当年一骑之缘的过客。

蒲衣子一知道他的身份,就不由得揪心,毕竟十年以前的崔灿,尚且雄姿英发,无人料得到他今日的癫狂。

他忍不住嘶喊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去追?莫非届时敬阳王有所损伤,是你们可以担待的么?”

几个扈从只好跟在敬阳王后头跑,在屋顶上窜下跳,任是谁也抓不住他,反而个个摔了个鼻青脸肿。

蒲衣子哎呦一声,皱了皱眉头。

“他不是真疯罢!”

崔子澄眸中生出一丝光芒,似乎能穿透人心,他又讲起自己的梦境,“很久之前,孤在梦中入过蓬莱岛,那儿诸多仙药,也有奇药。有一味名作嬉世丹,可以让人的心智变得如同孩儿一般。”

故而世人的传言,实属玩笑。

“主君!”

不等看蒲衣子眼中的欣羡,他朗朗笑道,“先生,孤的梦境素来很准!”

的确很准。

他的主君,自幼便能梦见山川异石、奇鸟隐流,凡是他咋梦中所见的,派人一去某带勘察,便知道确有其事。

这是天之骄子的征兆。

……

“不好了!王爷跳进烟囱里去了!”

一阵轰动,让众人手忙脚乱。

蒲衣子有条不紊地指示他们,“快!拿着斧头,将膳房的锁砸开。”

待到他们夺门而入,却见到敬阳王一动不动地半跪在灶台前。

崔灿神情不见悲喜,却似乎在竭力回忆什么事情,以至于冷汗直流,青筋暴起。

扈从几人连忙行礼,求恕护驾来迟,却见到灶台底下,藏着一个身披铠甲的死尸,吓得不轻,几人纷纷逃窜。

蒲衣子是最先进来的,他分明认得死尸的身份,望向主君询问的目光,半晌才道,“这个死尸不是别人,是早已失踪多年的永河王崔淼!”

伪国的一个败寇。

世人在十年以来,对他的行踪议论纷纷,却从不知道他早已断魂。甚至有边城百姓做此妄想,皆以为在不久的将来,永河王会在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卷土重来。

※

一个秋日,五皇子运棺回朝,声势浩大,世人皆因此震惊,不知其葫芦里卖的是何药。

朝堂之上,那具棺木被抬了上来,文武百官因此议论纷纷。

圣上以为不祥,正要发作,却听得跪首的崔子澄回道,“这棺木之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年的永河王崔淼。”

众人皆错愕不已,待命人揭棺,才看清楚棺中人的真实面貌。

朝堂之上,一时炸开了锅,往事的风波再次涌了起来,他们皆是位高权重的臣子,都尚且如此,何况民间百姓今后对此事的揣度。

史太守跟人凑过去瞧,手指哆嗦地指道,“与当年的模样并无二样,真是崔淼啊!真的是他!”

“这好端端失了踪迹的人,竟被五皇子找到!何时丧命的、何处发现的?”

女相也因此诧异,与镇定自若的陛下四目相对,她的目光存疑,圣上从头到尾只是低沉着脸,没有过多的反应。

果真君心难测!

谁又能知道,此番运棺于朝,不是圣上揣度臣子的圈套。

高百绰霎时侧过身去,不再看任何人。在高堂之上,她是唯一的女子,却是所有臣子之间最为置身事外的人。

半晌,待众人鸦雀无声,暗自揣度圣上的心思时,一朝天子才缓缓抬起手,指着自己的皇儿,唤他的小名,“元亮,将事情始末,讲个清楚!”

“就在七日前,我与门客蒲衣子下郡,探望敬阳王,却意外发现,王府中的破旧膳房中,一个灶台底下,藏着尸首。”

“因门客辩识得他的身份,错愕之余,儿臣才发现,原来多年以来,永河王并非失踪,而是藏身在敬阳王府中,不知何时,早已没了性命……”

众人听得此言,皆面面相觑,只剩诧异。五皇子探访敬阳王府,无意之间便寻到了崔淼的尸身,解开了多年浮沉不断的谣言。

“只是,我们这些匹夫,尚且会老,会生白发,他却依旧是十年前的模样一般,并无改变啊!”

史太守漫不经心的嘀咕,让前头的女相侧过身来,他只好讪讪低下头。

“可是,他是何时丧命的?若是死于十年前,为何时隔多年,尸身未腐?若是近日才丧命,为何容貌却与年轻时并无二样?”

女相高声一问,众人心中的疑惑骤升,又开始了各自的揣度。

崔子澄暗笃半刻,只因他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当时蒲衣子告知他,“西域之都,奇药颇多,其中有一味蕴魂丹,可使人死后保其肉身不灭。方才观得他的容貌,可知此人早已丧命多年了。”

于是,他将门客所说如实相告。众人的疑惑才就此打住。唯独圣上眼中的锐光越盛,嘴角下扯,东宫察觉到了这点,故作打趣姿态,傲慢说道,“可是,五弟为何要去探望敬阳王呢?”

一个世人嗤之以鼻的败寇。

一个疯癫多年的落魄王爷。

就凭你的赤子之心么?

“我……”

还未等他回答,就被一声喘嗽打断。

“五皇子为人宽宏,深肖朕躬,对皇族长辈有仁敬之心,令人欣慰。”

东宫因此心下打鼓,难掩错愕。

“至于崔淼,纵然也曾行差踏错,违逆先帝遗诏,擅建伪国,不忠不孝,因此劣迹斑斑,掀起暴动,本应除皇籍、斩立决。如今时隔多年,愿他黄泉之下,自知愧对先祖,俯首叩头。来人,传令于尚仪,上朝觐见!”

尚仪入朝,俯首叩拜,听得圣上指着她道,“永河王崔淼的尸身已然找到,因其生前作恶多端,本不该列入皇陵,奈何兄弟恩情,历历在目,朕不愿深究,故而纵使先祖责备,也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给已死之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在先帝的皇陵前,为他立下石碑,不孝儿之墓。碑身要比其他皇碑低上三寸,寓意崔淼日夜跪地,叩拜先皇,下跪列祖列宗,俯首认错。其不忠不孝的罪名,兴战伤民的劣迹,亦要刻于碑中,供后世子孙日夜三省,以免灾祸重演。”

圣上多年的怒火,在此刻宣泄出来,尚仪终究为女流,只得连忙叩拜,领命告退。百官皆愁眉不展,担忧大祸临头。

“敬阳王崔灿,早年受人挑拨,占城为王,违背先帝遗诏,本是大逆不道。因其日益神智癫狂,念与其手足之谊,一心饶恕他的罪过。派僧人诵经祈福,安抚于敬阳王府,却不料其恃癫行凶,杀害亲兄,并藏尸于灶台,此乃罪无可恕。传旨下去,囚崔灿于疯人塔中,此后,世间再无敬阳王。”

圣上言罢,缓缓步下朝堂,而后拂袖起驾,身后传来一片“皇恩浩荡”的呼声,百官此刻终于舒了口气。

“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崔淼的尸首就藏在无人问津的敬阳王府中!”

郗拂光捋捋白须,因亲历六王乱,不由得感慨万千。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在喧嚣声中连连退场,“世事难料!看化了!”

※

月圆夜,神捕司处处蝉鸣,守夜童在门下打瞌睡,因一阵风声吹过,他提着灯笼窥探四周,惊见眼前的两个身影,高呼,“大师姐,你回来啦!”

帷帽下的王神爱神色倦怠,舟车劳顿加之负伤已久,她的身子难以痊愈,一路由顾惊鸿照料,两人好不容易才回到京都。

想起黄昏时分路过天枢市集,皇榜上昭告天下的白纸黑字,民间百姓的议论纷纷,他们才惊觉,义父所托之事早已付诸流水。

“义父呢?”

她心悸不已,顾惊鸿见状,握紧她冰凉的手,“有什么事情,你我共同承担。”

守夜童揉着惺忪的睡眼,指着不远处的庭院,“平王跟几位师兄在那儿举杯观月呢!方才他们才说,大师姐也该回来了!你们此番去了那么久,可有什么波折?”

“东升,你是个好孩子,这故事等我日后再跟你讲。现在我要去见义父了。”

王神爱笑看童子,拉着顾惊鸿的手朝络绎亭走去,“走罢!”

庭院深深,平王与几个义子举杯邀月,王神爱半跪于地,扰得这番平静,自也请罪,“义父,是我办事不周。”

“孩子,起来罢!”

平王神态熠熠,显然没有怪罪的意思,示意两人入席。

此夜碧霄如水,在场众人的思绪似乎不被朝堂的琐事干扰,王神爱捏着杯底留着的青梅,与其他师弟一同听着平王的感慨。

“那年,我才十二岁,先皇误食丹药,回天乏术。因今上手中的遗诏无印,几位皇兄便伺机占据城池,召集兵马,掀起六王祸。诸位长公主不甘受摆布,纷纷在封地翻云覆雨。他们之间,互不相让,遑论手足情。唯独对我这个什么也不想要的弟弟,十分客气。为我建神捕司,立美名,稀世珍玩一车车往府里送,费尽心思讨好我,直到今日。”

平王自嘲似的望望明月,很是遗憾地说道,“实则我当年看到了……”

欲言又止的语气让几个义子的心都悬在一起,他们敛眉细听,风声将凝。

“先帝为何没有在遗诏上落印……是他也不甘心,自己苦心孤诣的江山,轻而易举地让给一个不知品性的孩子。故而要他们去争夺,去相斗,唯有最终活下来的皇子,才有资格坐拥江山。”

……

仿若回到从前,自己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躲在珠帘背后,不停颤抖,却诧异地不敢出声。母妃从背后捂住他的眼,身上的药香挥之不去。

“知道了么?孩子。”

和妃的声线格外冷清,“所谓的皇室之争,跟市井小儿手中的蛐蛐困兽,并无二样。无非,是自以为伟大罢了!”

不争江山也能坐拥荣华。不要像你的兄长一般,为一时的意气付诸所有。那等豪赌,我们担待不起。

……

“故而,不要去选自己的主君。牵涉皇室之争,就不是平王义子。你们身在局中,离开神捕司,将会一无所有。”

当年的领悟,他如实地转告给了在场的义子。能听进去的人,却始终不过二三。

※

萧靖闲来无事,到院落四处闲逛,众位奴才见者皆有行礼,个个面露笑意。

她奇怪问道,“近来风平浪静,没什么喜事发生,大家怎么都那样高兴?”

“嘿嘿!女郎有所不知,樊管家寻获亲儿,惊喜万分,给我们都派了利是,大家伙儿不知多替他高兴呢!”

萧靖闻言一惊,眉心微动,“樊在安的亲儿!喔,他竟然尚在人间。”

她见着不远处正有樊在安的身影,众位家奴皆簇拥着他,说了不少道贺的话。

“对!这就是我家孩儿,诸位今后要多多关照,他流落在外多年,没见过世面也是正常。”

樊在安身边的少年微微低头,接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大家都称赞他,“好一个俊朗模样!”

“跟他儿时长得很像呢!”

“三爻竟然归来,真是太好不过。”

萧靖走近,众人皆向她行礼,樊在安拉着少年到她面前来,恭敬道,“女郎,你还记得么?这是老奴的孩儿,多年前还跟女郎一块嬉戏过呢!”

那是因为,他是运大哥的小奴。

萧靖心内暗嘀咕一声,凑近瞧了一眼少年的模样,暗啧道,“是你!”

“对!是我!”

少年眼底有丝邪魅的笑意,“怎么,女郎还记得我?”

萧靖瞥了他一眼,拉过樊在安,轻声问道,“樊在安,你在何处认的他?”

“就在昨日,从庙宇添香出来,照常打赏乞儿,却在人群中见到了他。”

“你又怎能确定,他便是你的亲儿,不是受人假冒的呢?”

萧靖心存疑惑,她记得折剑锋的那个青年,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个亡命之徒。

然则,若说起他的身世,他的确与冯家有关。因为父亲后来跟她和三哥说过,中星寨的人都是冯氏后人。

世人皆知,冯家受尽运氏满门恩惠,樊三爻又是马奴,若说他被冯家人所救,似乎也理所应当。

“女郎多心了!”

樊在安顿然有些不满,不免嘟囔,“三爻手臂上有道胎记,女郎你瞧,这是他出世起便有的,怎可能有人能冒认呢?”

仔细一看,少年臂上正有星状的青胎。萧靖笑着点头,抬眼与少年相视,两人看对方的目光,都别有一番意味。

※

“他是樊三爻?我可不信。”

萧靖的确不信,却不知为何存疑。于是乎趁着眼前这个樊三爻离家,她便在后头一路尾随。

步入城郊的一处竹林,以为万无一失,却触动困兽的机关,整个人倒挂在树上。

“哎呀!救命!”

她的呼喊,让已经走了不知多远的少年微微回头,“女郎?”

少年不知何时已然在树下静默微笑,用着莫名的目光看她,“嘿嘿,女郎莫非也要同奴一般,在林间挖笋不成?”

“你管我!快放我下来。”

少年嬉皮笑脸地大笑,“我不管啊!不敢管!女郎就在这儿困上个半个时辰,当是练功,等奴挖笋好了,咱再一块回去。”

“你个杀千刀的!喂,别走啊!”

他嘴角含着一丝讥讽,任凭眼前人如何挣扎,慢悠悠往竹林深处去了。

※

“来了?如何?自己从未体验过当奴,如今被呼来喝去,暗里藏拙,滋味何如?”

竹林深处,传来一老者的笑音。

少年寻音走去,蓦地横飞来一柄板斧,他跃身接过,直笑道,“前辈何须这般玩弄,莫非是要考我的武功?”

“只是想看看少主的反应!若不晓得隐忍,暗中未雨绸缪,默默修炼,纵使来日让你报得了仇,依旧夺不回江山。”

郗拂光用斧头砍下一截竹笋,扔到竹篮中,如此反复,“少主可也记得,自己心中的鸿鹄之志。”

“此生我运余庆,与当今皇族,不死不休。要记住家族耻辱,是前辈你教我的。”

……

在数月前的乞巧夜,冯三秦黯然离世的林中,少年错愕在地,放声嘶吼。他们远赴京都前来,就是为了刺杀皇帝,但是他们就连宫门也进不去。

郗拂光来寻,本是想着见一见故人,但故人早已不在。

“你……你是朝廷的人!”

少年拔刀相向,郗拂光却只是用无比平静的目光看他,“何必呢?”

何必呢?

没有讥讽,没有任何意味,语气亲昵,如同对着家中至亲。

少年脖颈上的项圈流转着银光。

郗拂光认得这一信物,诧异地盯着他看,“你……竟是运氏的孩子……”

“我是冯新柱!”

少年扯谎的本事并不高明,郗拂光骤然明了一切,“我就说,怎么可能冯家又添了一个孩子。如今你说自己是冯新柱,老夫就明白了。”

他讪笑道,“冯家长子若然在世,早已是而立之年,怎会如你一般,那么幼小、无助。冯新柱自幼铜皮铁骨,面带刀疤,活着的话,也不会如你一般模样。”

更何况,老夫还见过他呢!

“你是什么意思?”

少年眼底骤现不安,仿若一切皆被看穿,无处躲藏。

郗拂光没有如往常一般,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人,相反,他此刻和蔼得如同对着家中的孩子,那样亲切。

“叔夜生前是老夫的挚友!你是叔夜的孩儿,老夫绝不会为难你。安葬完冯氏,你就离开罢!”

少年哼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已然忘了去否认什么,“你认识我父亲,自然也晓得运氏满门同朝廷的恩怨,你觉得我可能心甘情愿地离开么?”

“既然留着一条小命,好好活着便是,何必执着呢?”

郗拂光眯着眼睛,叹道,“贸然刺杀,非但报不了仇,还会将自己的性命搭上。往后,又有谁来替你死啊?”

这话让他?然定在原地。

“你既然活着,当年那个在运氏府中搜出来的焦尸,那个面目全非的稚儿,就是你的替身。若老夫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与你一同长大的家生奴对罢?”

“而后冯氏的族人又将你奉为少主,就这样,你在众人的庇护下长大。”

“如今,冯氏早已灭族,运氏尚余你一个遗孤,此后可就没人能替你的命了啊!你为何不想想,要怎样活下去?”

少年愕然无言,以往在中星寨的日子,他受尽众人庇护。实则仔细想想,一切祸端皆因自己而起。

然则……已然无法回头了!

“我已经失去得太多,也不知从今往后该去争得什么!”

眼前的孩子累极一般,无力地倒地痛哭,“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你只想报仇?”

运氏造反一事,早已记载于史册,至今世人提起,皆认为此族乃大逆不道的罪人。

眼下京都,就没有一个姓运的。

少年眼中骤生恨意,“世人皆知运氏造反,却从不追究我族为何而反。”

“百姓之家兴许不知道,老夫却还记得。当年天子下诏夺亲,你姑姑含恨而终,叔夜不忍亲妹死得不明不白,一心讨回公道……”

郗拂光回忆往事,仍免不了唏嘘。

往事一环扣一环,因果之间,又怎能分出谁对谁错!

少年听得入了神,“你知道!”

“怎么你不相信,老夫是你父亲的挚友么?当年运氏出事,我也颇为遗憾。”

郗拂光的声音低沉,用前半生的智慧指教他,“此生,既然你无法忘却运氏一族的仇恨,那便要目光通透,筹谋从容。好好想一想,究竟如何才能报仇?”

与皇族相斗,你敢么?

※

又回到幽径密布的竹林。

少年回想起当时郗拂光的告诫,面露几分自嘲,“那时前辈说的没错!如今的我,也无非是一个没有黄籍和照身帖,只能冒用别人身世的人。若然只去刺杀,纵然侥幸得逞,天下人依旧不明运氏的冤屈,那我此行也成了不义。”

郗拂光将板斧定在竹眼上,对着天边的残霞感慨,“老夫不知道,当初是否该那样引领你,也许你做的,是与天下人利益相悖之事,届时,史册之上的运氏造反,依旧不可逆转。”

少年背着竹篮,转过身去,低垂着头,用着不喜不悲的语气道,“但无论我是谁,是樊三爻也好,甚至,恢复运余庆的本名也好。此生我已然没有别的欲望。前辈不必觉得,是自己改变了我的心意。”

……

他的步履很轻,悄然退了出去,直到一条小径,去寻获那个还在竭力呼喊的身影,竟然心存欢喜。

“放我下来!”

少年眉心一动,拿起斧头劈开锁住她的铁链,笑道,“女郎真是元气充足,换作别人家的姑娘,早就哭了呢!”

萧靖气极,恨恨地看着他,“你绝不是樊三爻!你为何要假冒?”

“女郎又如何认定,我不是呢?”

儿时的樊三爻,谨小慎微,事事求让,这等个性的人,怎会来戏弄她呢?

萧靖没有明说,只是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姑且不管你是中星寨的人,亦或是管家的孩子,但愿你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在这浮华世间活下去。”

从她晦暗不明的语气,少年知道那是她的另一试探,故作打趣道,“女郎快随我回去罢!否则天色变黑,野狼也要出来咯!”

他作势大步直走,也不等她,萧靖忽闻狼鸣,连忙跟了上去。

※

立秋之日,萧靖十分伤感。

也许并没有人记得,多年前的立秋之日,正是运氏举族惨遭灭顶的一天。

她来到过往运氏在京都的宅邸,对着已成焦土的故地一阵唏嘘,“唉!儿时,我还跟运大哥在这儿跑着呢。”

她熟练地在古井边烧着纸钱,喃喃自语,“要是你在就好了。”

在这片无人惊扰的天地里,有个少年躲在角落中,仿若在寻着记忆中的故人,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他的呼吸很浅,细予绵长,但萧靖还是警惕到有人在场,一把追了过去。

少年无奈,陪她周旋几个来回,跑到死胡同里,只好现身。

“是你!你为何来这里!”

来罪臣之处拜祭,本是罪无可恕,萧靖才不敢跟任何人说。此刻见到他的身影更是几分心惊。

少年讪讪说道,“女郎为何来此,奴才便是为何而来。毕竟……运家在多年以前,给了我不少恩惠。”

“差点忘记了,你是运家的马奴。”

萧靖顿时放下戒备,心平气和地对他道,“没想到,你也是忠心之人。只是,我素来奇怪,你当年,是如何在漫天火海中逃脱的。”

运氏一族在漫天火海中销声匿迹,纵使当年父亲连夜策马过去一探虚实,却也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焦土。

少年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因当年冯氏一家,知道大势已去,做了逃兵。因我年幼,也将我带了去。”

“呵——”

萧靖冷眼看他,“他们不带运氏的少主,竟然带你?”

“女郎是怎么想的呢?为何马奴不是葬身火海的那个?为何运氏的少主未能逃脱,就是我樊三爻的错!”

他这一反击让眼前的姑娘生愧,兴许在人命一事上,他们都先见之明地选择了高低贵贱之分。

“唉!是我错了!”

萧靖悄然将井口封上,缓缓朝外走去,叹道,“樊管家为寻亲儿早已神伤多年,如今你能安然无恙,也是你们父子应得的福报吧!”

其实哪能怪她呢?

少年在心里头默默耻笑一番自己,若非因为这等先见之明,许多人不会为了他而先后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