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5章 身世谜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七星亭内,两个豆蔻年华的姑娘正在嬉笑。

“这就是新帝曾经献给你的诗吧?”

“没错!”

任遇仙又拿出自己一直珍藏的折扇上头正是永明年间,得当年还是皇子的今上所赠的诗。

这等往事萧翊已经听她提过无数遍,每次听后只觉得惊奇,“实则当年你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会是真的心动么?”

“是心动!”

任遇仙眸里闪着别样的光,“我很确信!即便后来跟我娘亲说起,她也说是我多想,几岁的孩子怎会明白何谓心动呢,可心动就是心动!自那以后,我就每日学诗,却也不觉得厌烦。本来念起诗经都觉得喉间发涩,可想起他来,就觉得这诗都有了滋味,美妙无比!”

萧翊笑眼看她,“以后就由你带宣王去给圣上请安罢!你心系之人,往后可时时见到!”

“翌阳!你真好!”

她们抱着对方笑,却丝毫不察身旁的宫人已将她们的话记在了心里,而后悄然传开。

此时,桓莺从亭下经过,漫不经心地赏花,却有宫人将自己所听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

桓莺骤然朝七星亭走去,发觉两个女孩并没有起身,似乎并没有发觉她的存在。

她身旁的黄妆女官不耐,正要上前提醒,却发觉任遇仙率先站起来说,“你们是什么人?见到翌阳郡主还不行礼?”

“行礼?”

黄妆女官撇撇嘴,笑道,“翌阳郡主!此乃昭仪娘娘,你说是谁该向谁行礼呢?”

这下双方陷入僵局,萧翊骤然想起若是昔日成帝在位,宫境绝对无人敢这样对她说话。

桓莺的笑声化解了尴尬,她微斥了身边的女官几句,对萧翊说道,“翌阳郡主,那是什么?我可以看看么?”

萧翊问道,“仙儿,可以么?”

任遇仙撅着嘴,忍下脾气向桓莺行礼,“昭仪娘娘说笑了!昭仪要看什么都是可以的!”

于是桓莺接过那把折扇,发觉上头果然是圣上的笔迹,顿时将这事记了下来,但还是不改辞色地说道,“姑娘好福气!世间能得陛下墨宝之人恐怕屈指可数!”

“昭仪谬赞!”

任遇仙从容应对,要跟她拿回这把折扇,桓莺皱了皱眉头,觉得她不识抬举,而后将折扇丢下,扬长而去。

“她!岂有此理!”

任遇仙气极,弯身捡起地上的那把折扇,生怕沾上半点纤尘。

萧翊安慰她,“昭仪兴许没有别的意思!”

“呵——她意在沛公呢!”

任遇仙冷哼一声,“她方才的神情,分明是在暗示我,要将折扇双手奉上,才是聪明人的作为!但我偏不!我不需要讨好她!”

萧翊担忧她的性子惹出祸端,“可她始终是一宫昭仪,是圣上昔日唯一的侧妃!”

“那又如何?圣上必定很不欢喜她,否则也不会仅仅封她为昭仪了!”

她这般说道,但让人无言以对。萧翊知道,她一定会拼命去追,直到追到自己的太阳。

※

入夜,六尚之内。

王宴仪拿出一张宫境六所的图纸,将自己手中的玉珠点在南北之处,“坤、德二所如今是我的地盘,谁人不知?邝副尉,你竟然纵然手下在我眼皮底下放贷,不合规矩啊?”

她一声喝下,便有宫伶将一个小宦官押上来,他双目红肿,想必早已受过酷刑。

邝副尉见状,哑然失笑,“是他坏了我的规矩,我自会回去处罚的。宫令大人无需操心。”

他招一招手,命身后的两个宦官将那人抬走,要另行家法。

转而,六尚的几位话事人又开始了他们占地的划分。

“这蓬莱岛之内,都是我们两姐妹的人,可惜你们底下借了息银的宫伶,都跑到了那儿去寻死,可烦透我了!”

罗钰这样抱怨道,众人闻言哈哈一笑。

邝副尉趁机说笑,“想必蓬莱岛上的鱼儿,必定吃得很饱!”

“近来式微长公主老是抱怨呢,世人皆以为那些投河自尽的宫伶乃是受了她的欺负,这等污名又找上她了!”

罗敷如今是长公主近身,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在场几人知悉之后皆不以为意,反倒庆幸宫境中有式微,才无人追究到他们头上。

“罗敷姑娘若是嫌弃尸体难收拾,大可差遣我的人,如何?”

邝副尉微笑地提出这个建议。

“你只顾着罗敷,何时也照顾照顾我呀?”

王宴仪故意调侃,“近来昭仪娘娘心绪不宁,我可烦着呢!”

“喔?怎么回事?可是因为巴陵王战死沙场?她追思自己的表哥,才会如此?”

“是为着另一件事呢!”

王宴仪眼珠一转,笑脸盈盈地说道,“邝副尉,你的手腕在宫境之中比我等强出百倍,不然……你帮帮我罢!”

“遵命,宫令大人!”

他眉眼一挑,表示乐意效劳。

※

次日,任遇仙去司药房取药,途中被几个宦官团团围住,继而被他们带去一处偏僻院所。

她抬头看着上头的字——“劳停驿”,知悉此处正是在宫中入罪受罚的宫伶宦官打杂的所在。也对,搬不上台面的事情,最适合在暗处解决。

“副尉,她人来了!”

几个宦官将她拉到里头的小屋里,而后行礼退出。任遇仙当然知道眼前是什么人,只好嘿嘿一笑,“邝副尉,再宽限几日,就几日……”

“你这话说了几遍了!”

邝副尉耷拉眼皮,拿着匕首在她跟前,蹲着打量她。

任遇仙知道他有意吓唬自己,依旧笑得如沐春风,“邝副尉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们这种小女子计较,就二十金嘛,如今我在翌阳郡主身边当差,捞油水还不容易!”

“哼!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我还可以为副尉大人多引荐些人,让她们来你这儿借息银嘛!”

“你两个月前说过了!”

任遇仙忽而灵机一动,说道,“我还可以为邝副尉办事啊,宫里还有其他人息银没还的,我去帮你讨回来的!”

“呵——”

眼前的男子嗔笑一声,丢开了那只匕首,讽刺她,“宫境里就找不到跟你一样赖皮的人,个个知道还不起,当即跑去蓬莱岛自尽了,根本不用本君多说。你倒好,赖死活着是么?还要帮我去讨债?好笑,真是好笑!”

任遇仙知道自己的言语逗笑了他,反而不舍不饶起来,继续嬉皮笑脸,“我从七岁开始便到处替我父亲讨债了!没有一个逃得掉!副尉放心,只要将名单给我,我必定能帮你将钱追回!”

“真的?”

与别人不同,他倒是十分爱吃任遇仙这一套,觉得这个妮子有趣。

于是他将一张黄纸上的名单给她,戏谑道,“三日时间,将息银追回来!我便再给你一些时日!”

“诺!奴才必定要帮副尉将宫境中赖死不还钱的人通通摆平,还要再招揽一些人进来呢!”

任遇仙一副万死不辞的模样,更是将他逗得哈哈大笑。

“你呀,还有谁能赖皮得过你?”

他拂拂手,唤她退下。

※

于是接下来三日,任遇仙丝毫不敢懈怠,对名单上的宫伶宦官用尽浑身解数,让他们将所欠下的息银还清。

“哎呦,我们实在没钱啊!”

一次,她在宫道上围堵了两名小宦官,却只听得他们对自己哭诉。

任遇仙却根本不听这些,只是撅嘴笑道,“你们有的!跑到蓬莱岛,亦或者坤、德二所那边去借,然后来还给我们邝副尉,听清楚了没?”

“可……”

其中一宦官闻言一笑,“那边的钱银呀,我们也借过了,也是没还呢!”

“混蛋!”

任遇仙对着两人拳打脚踢起来,但她气力尚小,根本不着力,他们索性逗她,一如她往日对待邝副尉那样。

“不对!你们入宫为宦官,照理说无牵无挂,有什么事情需要你们花钱?”

她疑心起来,眯着双眼,戏谑道,“莫非两位近来得宫伶青睐,妄想找人对食,姑娘家的胭脂首饰就很费钱了!”

这话将两人吓了一跳,未经主子允准,在宫中擅自对食有违宫规,于是忙捂住她的口,连称不是。

“那便是我猜对了!”

任遇仙哼笑一声,将其中一人怀中的胭脂水粉取了出来,威胁道,“我早闻到你们身上的脂粉味浓,宫境中哪有宦官这么爱美!”

“姑娘放过我们罢!”

他们连声求饶,任遇仙见状,便道,“放过你们可以!但明日便将息银给我送回来,你们若没有,就去找跟你们对食的宫伶借,再不然就变换她们的胭脂首饰,总有办法的!”

她对着那罐胭脂水粉掂量起来,“至于这个,就是我替你们保密的辛苦费!”

“行!若是姑娘保密,拿去就拿去吧!”

他们无可奈何,转而跑开了。

任遇仙愉悦地转过身去,却发觉树后走出一人影,对她嗔笑,“原来你就是用这种方法讨债的?果然高招,连本君都要学起来了呢!”

“嘿嘿!邝副尉,你一定是来看我做得上不上手,怎样,还不错吧?”

“是不错!”

邝副尉盯了她一会,笑道,“你还蛮懂门道的嘛!还能趁机为自己拿到好处!恐怕等你替本君讨完债,就能还得起那欠下的二十金了呢!”

任遇仙并不将他的讥讽当回事,陪笑道,“我也是想着快些还钱,早日解脱嘛,毕竟这钱一拖再拖,就一辈子还不起了!”

“你倒是想!”

他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开了。

※

这日,萧靖入宫探望妹妹,忽而遇到六尚的几位女官,几人昔日是一同共事的,一时之间寒暄不断。王宴仪也在其列,她如今位居宫令,却没有摆架子,而是希望跟萧靖重修旧好。

“现在的宫境,很不一样了!”

萧靖这样感慨道。

罗钰闻言意味深长地说,“是有些不一样,如今的宫境都尽是些年轻人,规矩都是新的。”

她们一行走到碧月湖,索性在此漫步起来。

不远处,任遇仙等几个宫伶正在湖边嬉戏,她们趁着四下无人,索性脱下鞋袜,将脚在水里泡着,时而踢出水花,笑声充斥了这里。

此刻六尚的几位司级女官经过,见到这些天真烂漫的女孩子,不由得感慨。

“真是年轻啊!”

“是啊!这个宫境因为她们而充满生机,一如当年的我们!”

……

王宴仪冲着萧靖笑笑,“还记得么?我们当年也受宫令纵容,一帮人在溪边玩闹,回头时却发现,那些王孙贵胄在偷看我们!”

“是很惬意的日子!”

两人对视一笑,以往的恩怨似乎一扫而光。

她们走进那几个宫伶,上前问道,“这湖水不冷么?”

“年轻的心,总是沸腾,故而湖水不冷!”

任遇仙这样答道。

她们闻言笑笑,作势欲走。忽而这几个宫伶的对话引来她们注意,“咦?仙儿,你的脚甲怎么跟我们的不一样呀?”

“这是二重甲,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长出来,家里头只我一个人的脚甲是这样的。”

萧靖忽而想起什么,对身旁的王宴仪说道,“记得你说过,二重甲是你们琅琊王氏的族病,只因你们先祖是鲜卑人,本朝也唯有你们那一族的血脉才有!”

“没错!事到如今王氏就仅剩我们一支有这个特征,怎么她也有?”

王宴仪也是疑惑不已,只听得罗钰笑道,“说不定是你父亲在外生的呢!”

萧靖摇头,直说不可能,“胡说什么呢!她的父亲是任平生,一介书生,至今还未能入仕,怎么可能跟琅琊王氏有所牵连?”

“反正近来我姐进宫查案,都在宫正司待着,到时候我找她问问便知了。”

王宴仪于是得闲去找在宫正司的姐姐,王神爱,姐妹寒暄之下,提起了今日的所见所闻。

王神爱命人抽来任遇仙的黄籍,翻阅之下,只道,“记载上她出身卑微,来自漾水之畔,乃是小姓的女儿,边境之都能跟我族有何牵扯?”

王宴仪疑惑,“可她的确有二重甲,这是我族血脉都不一定有的,可她却有,难道她的祖先也来自鲜卑么?”

“那不可能!鲜卑的同族自五代之前早就断了,如今能称的上你我同族的,都在京都和琅琊。”

王神爱默默思索道,“漾水!我族无人在漾水啊!”

忽而,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小姑!我们唯有小姑嫁去了漾水之北!”

“你说那个所谓的伪国王妃?”

王宴仪提起来便嗤之以鼻,“她丢了我们举族的脸,也害得我们差点失去元帝的信任,提她做什么?”

“姑姑跟着昔日的永河王崔淼时也才十四岁,她懂得什么,并且她后来给我写信,似乎在伪国也过得不好,我本来想去找她的,奈何当年年纪尚小。”

王神爱不满妹妹的态度,她依旧对过去至亲的那位姑姑痛惜不已。

继而,姐妹俩忽而都有了一样的想法。

“以父亲的作风,他不可能在外头偷生孽种,更何况,他从不待见小姓之人,故而此事必定与他无关。”

“而我族也仅有小姑流落在外,同在漾水,兴许那个任遇仙真有可能是我族的人!”

王神爱镇定地说道,“趁我在宫中行事,趁机将此事调查清楚罢!”

※

萧靖走到昔日千秋殿所在的地方,一时之间无限感慨。此处已经兴建起了一座新的宫殿,辉煌无比,足以让人忘却千秋殿的光辉。

“姐姐!”

萧翊的呼唤传来,她一转身,却发觉走来不仅有自己的妹妹,还有宣王,以及新帝。

“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万安殿找你呢!”

萧靖笑着为妹妹擦汗,转而给新帝行礼,“陛下万安!”

“免礼!”

崔子澄笑眼看她,“朕正逢召见宣王,翌阳郡主听闻你来了,急不可待地要见你,我们便一同来了!”

“是我妹妹意气了!”

她的话语有些生疏,他却不察。

萧翊拉着姐姐的手,说道,“我要吩咐司膳房备好酒菜,用来招待三姐。”

她临走之前还带了宣王,对新帝莞尔一笑,“圣上,我跟宣王先去筹备了!告退!”

“去吧!”

新帝的脸上露出笑意。

他们一齐望着不远处的新殿,夕阳洒落新殿之上,无比耀眼夺目。

“萧靖,你看这儿景致如何?”

“还不错!毕竟是我待了几年的地方。”

她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崔子澄说道,“朕时常想,这所宫殿应该住着怎样的人,才配得上它呢!”

“什么样的人,只有陛下才知道。”

“没错!住在里头的人,必定得懂茶礼,因为里头备有世间一等一的茶案、茶具,一个不懂茶的人住在里头,会十分糟蹋。”

“住在里头的这人,还得懂音律,因为里头备有天底下至好的玉箫玉笛,不懂吹曲的人,根本不懂得如何驾驭。”

“住在里头的这人,还得通晓骑射,附近新设了一校场,若要骑马射箭百步可达,若是不懂骑射的人,只怕欣赏不了校场的好处。”

他这话说完,萧靖眉心一动。

“有些人无拘无束惯了,陛下若硬是要把她关在里面,恐怕……她不会答应罢!”

她的语气生冷,一直望着远方,没有看他。

新帝戏谑一笑,“那这人可难伺候得很!”

“这是朕的宫殿,朕要什么人住在里头,什么人就得住在里头。”

他拂袖而去,似乎是他初次因她动气。

※

万安殿里,萧翊拉着姐姐到处走动,对她讲起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宫伶。

萧靖懒懒地坐在院落的千秋上,不知道在为什么哀愁。萧翊见状,问她,“新帝找你说了些什么?可是为难你了?”

“我们从年少便一块长大,他不会为难我!”

“三姐,可以告诉我吗?你跟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萧翊静静地坐在一旁,睁大眼睛看她,“陛下往日不会与宣王亲近的,是听说你来了,才特地带我跟宣王过去找你。”

“我以往在慕容氏身边当差时,做了不少为难他的事,他都不跟我计较。我们是玩伴,就跟之前住在家中的樊三爻一样,没有差别。”

萧靖这般回答。

“姐姐,给你看个东西!”

萧翊拿出了任遇仙交给她保管的折扇,小声地说道,“这是陛下的墨宝!”

萧靖往上头瞥了一眼,见怪不怪,“他年少时喜欢行侠仗义,在街上遇到个乞儿流民就会赏人墨宝。哈哈!这个习惯还是没变?”

“啊?这样吗?”

萧翊有些惊讶,对她说道,“姐姐,这可是仙儿的宝贝呀!”

“仙儿?喔!先前你说起的任平生的女儿!如今她在你这里?”

“没错!她带人去司膳房打点膳食了,一会若是听你这么说,非得落泪不可!”

萧靖忽而想起来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要嫁给汝南王的孩子,噗嗤一笑,“她这些年还是没变!”

“郡主!”

话语间,任遇仙回来了,见到萧翊将她的折扇拿出,有些着急,“这可是陛下的墨宝啊!”

她急匆匆地收好折扇,入里屋要将之藏起来。

萧靖摇摇头,忽而见到有玉佩在地,随手捡了起来,见到上头的图腾,忽而觉得有些眼熟。

“翊儿,这是你的么?”

“不是啊!”

萧翊摇头,接过玉佩,“这是仙儿的!”

“是我的!”

任遇仙从里屋出来,拿过玉佩要戴,却听得萧靖对她说,“你自幼家中贫寒,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一块黄玉?”

“我也不知,打小就有,许是祖上有有钱!”

萧靖笑道,“卖给我,如何?”

任遇仙忽而想起自己所欠的债银,于是将玉佩摘下,“可以!你能给多少?”

“你要多少?”

“二十金!”

“成交!”

萧靖接过玉佩,把玩起来,任遇仙见她如此爽快,试探地问,“原本你想给我多少?”

“三十金!”

听完这话,任遇仙耷拉眼皮,气恨自己开价少了,反倒让萧靖占了便宜。

※

萧靖到城隍庙看望姨娘,发觉往日的几个扬文学院的故人都在这儿,不由得诧异。

“你们一个个,摊不上我的好处,如今来讨我姨娘的饭吃!”

她戏谑道,惹得一帮男子都不太好意思。几个年轻人笑道,“干娘的伙食确实是好!”

萧靖继续取笑,“你呢?任平生,你年纪最大,莫非也拜了我姨娘作母?”

“那倒没有,我们以姐弟相称!”

任平生耷拉眼皮,“我妻儿皆不在侧,没有这里收留我,就真的要加入丐帮啦!”

萧靖犹疑片刻,问道,“我有一事问你,你的女儿……”

“仙儿怎么了?”

“她是你亲生的么?”

此话惹来任平生不悦,他撇撇嘴,说道,“三娘说笑呢,我的女儿,自然就是我生的。”

“她身上有一块玉佩,也是你们家的?”

“玉佩,什么玉佩?”

萧靖只好将那块玉佩拿了出来。

任平生忽而想起什么,“喔,那是我娘子家人留给她的东西。”

“可我问过任遇仙,她不知道这玉佩从何而来,只知道是打小就有的。”

“孩子那时还小,不记得也是正常。”

萧靖把玩任遇仙的玉佩时,更加确信那就是自己哥哥的东西。

昔日萧竣说过在楼兰伪国之时,跟母亲一同放养过一个女婴,那个孩子,想必就是任遇仙。

她猜出了这些,却还不那么确定,故而来看任平生的反应,谁料他埋头吃饭,似乎对此事想着避而不谈。

“那块玉佩啊,是我萧家的东西。”

萧靖微微一笑,对他说道,“我娘亲曾在楼兰产下过一个女婴,然后不慎被楼兰伪军追杀,无奈之下只好将她放入木盆,顺着漾水一路漂流。放在那个孩子身上的,就是这块玉佩!”

沈樾在一旁听闻此事,有些惊讶,她虽不曾与那个夫人谋面,却从未听说过她在楼兰产女的事情。

这本来也是萧靖信口说来的,但竟无人质疑,任平生闻此也是一惊,压根没想到有这等缘由。

“是这样,那个妹妹已经遗失多年,若任遇仙真是我那无缘的妹妹,我们告知族父,择日便可让她认祖归宗,可若不是……”

萧靖故意将语气放平,哀声叹道,“那就只能算作是我自作多情,那个妹妹,应该死去很久了罢!”

任平生犹疑片刻,放下了碗筷,“三娘,那兴许真是你妹妹!”

“哎呦!我只是一时伤感罢了,你不用故意哄我!”

“没有哄你!”

任平生对她说道,“仙儿的确非我所出,昔日我跟妻子凑巧在溪边捡到她时,也十分意外,看她投缘,我们便收养了她。但她所在之地蹊跷,恰是伪国地界,我们担忧她是伪国军的后代,害怕到时被朝廷追究,故而一直三缄其口,才没说出她的身世!”

“可就是她确非你的女儿,而是在木盆中的那个女婴,这块玉佩也是她一直就有的,对么?”

“没错!”

萧靖点点头,已经将任遇仙的身世了解得七七八八,但却不知为何她跟琅琊王氏有所牵连。

※

饭席间,沈樾点了点在场的人,忽而疑惑道,“怎么少了一个?那个无名小子跑哪儿去了?定是要偷懒!”

她于是去庙中找人,果然发觉了躲在佛像之后的少年。

沈樾不耐,“你要睡,也等到饭吃完再睡嘛!跟我出去!”

“不……我不舒服!”

少年的反抗更让她觉得奇怪,于是索性将他拖了出去。

萧靖此时望了过来,正好看见了少年的脸,她面露阴沉,快步朝少年走去,“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少年再三掩住自己的脸,似乎不愿意看她,在场众人皆觉得奇怪。

唯有萧靖冷笑一声,“你们知道他为何不敢抬头见我么?因为他是昔日的皇长孙啊!那个举下降旗,不战而败躲在寺庙念经的皇长孙啊!”

众人顿时哗然,沈樾闻言当即将他带到萧靖面前,再三询问,“你确定么?他是皇长孙?那个害得你父亲连尸骨也回不来的皇长孙?”

“我当年日日夜夜都伴在慕容氏身边,怎么可能会认错呢!他这张懦弱不堪的脸,化成灰我也认得!”

一语说完,萧靖持剑朝他刺去,“说!当年为何不顾亲戚之情,让我父亲白白死去?那年边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年浑身颤抖,从他在庙口见到萧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绝不能和她相见,否则性命不保,但世间没有能遮掩他的角落,唯独能找的,只有佛像之后的三寸地方。

他顿时跪地,抱头痛哭,“不是我!不是我!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

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从出生开始,他便失去自己的意志,只能照着慕容一族的期待而活,遵从他们的计划。

“慕容一族的人,让你做了什么?”

萧靖冷冷地看着他。

少年的声音颤抖,“他们害怕兵权三落,萧家军会投靠临渊王,毕竟……”

毕竟当时宝镜尚在,两头都是萧家的亲戚,占据兵权大头的萧家军归顺何人,真的足以让江山易主,日后只会威胁道融的地位。

萧靖能想象到,这就是慕容一族狠决的原因,那时的皇权之争,早就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我……我只是听他们的话。”

他啜泣的声音令人厌恶,也令自己厌恶,于是他停止了抽噎,而是嘶吼道,“你也知道,即便我什么都不做,自然也会有人去做的。”

沈樾挡在他跟前,对萧靖说道,“放过他吧!无非是个被当作傀儡的孩子!”

“姨娘!”

“你也看到了,他沦落至此,留在世间忏悔,已是他最大的折磨!”

沈樾说完,朝着庙里走去,想起她的亡夫,她一时悲愤交加,却只能对着城隍爷发泄去。

“你为何选择活着啊?”

萧靖蹲了下来,满是讽刺地看着他,讥笑道,“既然先前十几年你无从选择,无法摆脱慕容家的控制,在你举下降旗之后可以选择一死了之啊,何必……”

“那我又为何死啊!”

崔道融几乎是歇斯底里地甩下这话,而后不顾着其他年轻人的搀扶,落荒而逃,消失在这寂静无人的黑夜。

不死……

一定有什么为人的念头罢!

莫非……他对皇权还有执着?

※

萧靖当夜便去找了王神爱,对她说起了玉佩的事情,两人在烛光下合计这场身世之谜。

“你说奇怪不?那个在楼兰出生的孩儿,竟然有着你们琅琊王氏的族病。”

萧靖对她笑道,“难道当年有份支持伪国王爷的人,真有你们王家?”

“胡说什么呢!”

王神爱对她的质疑有些不满,“我族对元帝忠心耿耿,怎么会去帮伪君做事呢!”

“那如何解释,那个孩子跟你们的特征尤为相似?跟你父亲有关么?”

萧靖这样试探道。

“唉!”

王神爱知道她必定会追根问底,只好对她说起了一件往事,“这事关我族的一件丑事。我的姑姑当年跟着永河王去了楼兰,自然也留在了伪国后宫。那时离京之际,她已经珠胎暗结。”

萧靖为此十分惊讶,“天呐!”

“故而还望你替我保守秘密,否则那孩子,恐怕性命不保。还有,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未必是真。兴许那年在漾水之畔的孩子不仅她一个,也兴许她的二重甲只是巧合……”

“世间哪有那样多的巧合呢!”

两人不经意先后叹了一声。

萧靖忽而想到什么,不动声色地说道,“她至今依旧对当今圣上十分钦慕呢!她儿时就有过志向,要成为那人的王妃。”

“什么?”

王神爱闻言大惊失色,为此不甚烦忧。

※

雷电交加的雨夜,一声啼哭在道观响起。

谢承欢在睡梦中惊醒,忽而见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她连忙起身去找在小床上的孩子,却发觉已然不见,她当即朝外头跑去。

“是谁?为何要抱走孩子?”

她朝四周呼唤,自知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风声将道观里的烛光倾数吹倒,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出现在其后,而她手上,真好牵着谢承欢的孩儿。

“你来做甚?为何要伤害这个孩子?”

谢承欢认出她的模样,继而发觉屋檐处藏身一帮剑客,必定来人所带来的。

“我来做什么?”

女人的笑声充斥着这里,她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对谢承欢说道,“你放心!这是我表哥的孩子,我必定会好生扶养,你就在这儿安心地做你的道姑罢!如何?”

“慕容一族早已垮台,好几年了,你还没放弃么?何苦为了本不该有的执念葬送自己的一生,还要拖累这个无辜的孩子?”

谢承欢摇摇头,十分痛心。

“他本就是昔日长懋太子的子嗣,大齐的江山原本就是留给他父亲的,如今江山落入他人之手,我当然应该帮他夺回来!”

慕容芣面露讥笑,似乎稳操胜券一般。

那个孩子已然五六岁,面对此情此景却并不害怕,他问谢承欢,“师傅,她是什么人?”

“她是……”

还未等谢承欢回答,慕容芣就弯身对他说道,“我呀,算是你姑母!”

“姑母?”

那孩子眨巴眼睛,“你来是要带我走么?”

“正是呢!小殿下能面不改色地应对这一切,真是令人欣慰,跟你的兄长很不一样!”

慕容芣露出欣慰的笑容。

“芣儿!不要这样!他自出生便在道观中生活,根本不晓得世间的事,我也不曾讲给他听。你如今妄图的那个江山,他驾驭不了!我听闻天子之位早已变更,从元帝、成帝到如今的新帝,成帝的皇位尚未坐稳,就暴毙而亡,这里头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更何况,你有何理由去动摇当今天子的江山?要他易位呢?”

她痛陈利害,希望眼前的慕容芣不要继续当初的执念,正如同慕容一族的其他人那样。

但慕容芣根本听不进去,她冷哼一声,“我离开大齐多年,苦心筹谋,自然有本事去动摇现今的江山!你要避世就躲避一辈子,不要耽误这个孩子的大好前程!”

“我早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

谢承欢捂着脸痛哭起来,“但现今,除了这个孩子我一无所有,为了延续子淮的血脉,你放过他罢!”

“你问问这个孩子,愿意跟我走,去见识山下的世界么?”

慕容芣摇摇孩子的手,那个孩童对她并不反抗,反倒是觉得她很美,于是笑道,“嗯!我愿意跟你走!师傅,就让我下山,去看看世间的另一种可能罢!”

“若是看得够多,你会没命的!”

谢承欢冷冷地说道。

“可是师傅,受拘于这一番天地,我也并不开心。就算会死,也得看看这个世间完整的样子,才能甘心罢!”

这番言语简直让慕容芣吃惊,她难以置信一个几岁的孩子已经有这番的志向。

她赞叹道,“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继而,孩子在谢承欢跟前叩拜,预备辞行,一如他从未体会到的那样,不明白何谓牵挂。

“法身!法身!”

一帮剑客飞身下檐,挡住了要上前的谢承欢。任凭她怎样呼喊只能看着孩子渐行渐远,消失在这个纷扰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