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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6章 是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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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皇甫七郎如常来万安殿教宣王舞剑,宣王学得不亦乐乎,汗流满面都毫不在意。

萧翊静静在一旁看着他们,忽而听到殿外的喧哗声起,她便朝外头走去,想去一探究竟。

果不其然,一众女官围在殿外,正跟曹家令打着商量,似乎有何事相求。

这可让萧翊疑惑不已,拉过旁边的任遇仙问道,“她们来做什么的?”

“郡主看见她们手中的东西没有?都是要相赠予皇甫七郎的!她们都趁着主子在午憩,特地来此看他,许是想夺得他的芳心!”

任遇仙露出别样的笑容。

曹家令此刻已经不耐她们的行径,抽出一柄戒尺,冷冷地看向她们,“亏你们还是身经百战才得以进位六尚的女官,不好生珍惜自己的仕途前程,跑来这儿胡闹?”

众位女官纷纷低下了头,便面面相觑地离开,实则她们躲在万安殿外头的一处拐角,受林荫遮蔽,就只待皇甫七郎出来。

见到萧翊也过来,曹家令唏嘘地叹道,“从旧年起,她们便个个胡闹起来!若是愿意默默耕耘,司级之上的位阶都指日可待。”

能不胡闹么!

萧翊不由得笑出了声,她知道缘由。

毕竟昔日成帝在位,宫境之中人人自危,生怕惹怒不知何时大发雷霆的帝王,活得战战兢兢。记得那时萧翊跟道禾所经之处,百步之内无人敢暗自交谈。

而新帝即位,都未曾对六尚女官稍加辞色,每逢见到有女子行径与众不同,都会嘉赏一番。譬如他听说宫伶在给某位将军的战袍里暗绣了情诗,便将她赐给了那位心上人,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众人于是都对这位帝王十分青睐。

至于皇甫七郎,因他修容无暇,文武双全,早已被诸位女官视作未来夫君。宫境中流传着一句话:世间最过完美无瑕之人,莫过皇甫七郎。

这时,皇甫七郎走了过来,他双手作揖,对萧翊行礼,“郡主!宣王已经课毕!告辞了!”

“我只怕你踏出这个殿门,倒得费一番功夫才能走到宫门之外呢!”

萧翊取笑他道。

“此乃何意?”

皇甫七郎还不知她的意思,转而见到殿外不远处跑来一帮女官,顿时吓了一跳,“咿呀!”

“皇甫先生保重!”

萧翊转身之际,却被他拉住,他微笑着提出请求,“翌阳郡主,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帮我做一场戏,拂了她们的念想?”

见她目光犹疑,皇甫七郎继续说道,“我自知自己事,许多事情都由不得我做主,实在不好意思扰乱她们的芳心。这么宝贵的东西,还是要留给值得托付一生的人罢!”

“你也知道,她们十分迷恋你!”

“有如镜中花、水中月的喜欢,总归并不长久,全是虚幻。郡主愿意相助么?”

萧翊问道,“我该怎么做呢?”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这会儿大汗淋漓,热气未消,劳烦郡主为我擦汗罢!”

他一弯身,萧翊便抽出袖口的帕巾,与他对视一笑,为他擦汗,“辛苦了!”

“将帕巾赠我,可以么?”

“这帕巾……是不能随便送人的。”

“郡主莫怕,得她们散了,我再差遣人来还给郡主,不会声张的。”

犹疑再三,萧翊将帕巾给了他,目送他平静地昂首穿过那帮簇拥而来的女官,而后离去。

※

鸡鸣寺外的小竹林,不知何时早已设有一书斋,几个年轻的男女在此设案作画。

“先生,这个山峰该如何勾勒?”

“我的大川画得似乎并不澎湃!”

“怎样点缀才能真正地画龙点睛呢?”

……

学生们都在踊跃地发问,陶倾书不慌不忙,走到他们身边教导。

他们的笑声惊动了在轿中小憩的式微,她翻开卷帘,望见外头那一众男女的惬意行径,忽而觉得有些羡慕。

那是她不曾拥有,却已经流逝的韶华!

“停轿,本宫要下去看看。”

式微命人将轿子停在远处,自己则走过去竹林,似乎想一探究竟。式微甚至还拂退家令,让她们不要再跟。鬼使神差的,她似乎不想别人发觉自己的身份。

竹林之处的几个姑娘发现了她,上前攀谈,问道,“你也是特地来学画的么?”

“陶先生画技高超,很厉害的!”

她们相邀,式微却始终寒着脸,似乎有些不高兴,非她所愿,她已不知如何回应这无由来的热情。

许是一时兴起,式微竟然在案上开始作画,她也想为自己画一幅仕女图。画中有一美人摇扇,望着一江池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画技引来身边的男女注目,众人纷纷对她赞叹道,“姑娘画得真好!画中美人如斯!”

这时,陶倾书走了过来,却啧叹一声,“是画得不错,可惜少了些什么!”

他继而拿起画笔,在画中的美人脸上添了几道川字眉,浅笑道,“这样才像嘛!姑娘似乎很爱蹙眉,且不喜欢笑,画中人却在皮笑肉不笑,总觉得别扭,失了深邃。”

“刁民!”

找死么?

式微看他毁了自己的画,有些恼怒,抬头瞪了他一眼,却发觉他毫无愧意,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多。

“咱们作画,画的是心境,是不可为外人所知的情绪,若是连这都要加以修饰遮掩,也就无自我,更何况自在呢!”

陶倾书说完,开始收画,遣散学生返家。

※

带学生皆散去,式微正要去找他算账,此时竹林中忽有数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袭来,正要夺她性命,式微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逃开。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式微试图去呼唤自己家令侍从,发觉他们早已倒在竹林之外,根本无从救她。她吓得花容失色,发钗掉落在地也丝毫不察。

“走开!走开!”

在冷剑逼近她的那一刻,陶倾书手持一根竹子将他们击退。

而后在他的相助下,黑衣人悉数落荒而逃,只丢下那句,“崔式微,我们还会再来的!”

式微被这些黑衣人吓得瘫倒在地,她在懊悔自己如此疏忽,就连出宫拜佛都忘记带上自己的武士,她早已忘记自己还有什么仇敌。

“你呀!真是奇怪!”

陶倾书蹲下来看她,继而用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微微一笑,“不那么爱笑,似乎也并不会哭。原来还有那么多仇家!”

式微愣了一会,继而寒着脸说道,“别以为出手相救,我就会对你百般感激,刁民!”

“哼!还不懂得知恩图报,像你这样的人,想必掏心窝子予你也会被视作无物,是我肤浅,不该出手相助。”

陶倾书作势欲走。

此刻尾随式微而至的几个武士跑来赴命,纷纷跪地,“护仪来迟,长公主恕罪!”

“混帐!你们何止来迟!”

式微斥责他们来得太晚,本想微服而来,在鸡鸣寺问佛打发时日,谁料行踪还是败露,根本片刻也不能安心!一如当初那样。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得重新培养好自己的武士跟心腹,以抵挡这随时会来的危险。

继而,她冷笑一声,对陶倾书道,“现在你知道了?能救仪驾乃是你天大的福气!”

男子却摇摇头,似乎并不臣服于她的身份,反而摇头浅笑,“原来你就是那个刁蛮任性的长公主!再世晋怀!”

“你说什么!”

式微顿时怒火中烧,命武士将他拿下,活有将他碎尸万段之感,转念一想,“呦,你不是画技高超么?就赐你替本宫作画,若是画得稍有不好,你的命也就没了!”

“哼!仗势欺人!”

陶倾书转身之际,已被几个武士围住。

不久后,宫境便流传多出了一个画师,日夜被长公主所禁锢,直到他交出一张令式微心满意足的画作为止。

※

大雪皑皑。蓬莱岛上的湖中亭独立于一隅,湖面已然成冰。

陶倾书在此间喝酒,因喂服五石散,他的身子滚烫,于是在雪天解开衣袍,视众人于无物。

他的放荡行径引来宫人围观,陶倾书见状,索性为她们作画,一时之间入水笔墨,所画的仕女图竟多达百张。

身为尚仪的罗敷听闻这儿的动静,便赶来一探究竟,她走向陶倾书,笑道,“画师今日看来灵如泉涌,可以为长公主作画了罢!”

他受拘于此已有半月,宫人皆知他跟寻常的男宠大多下场一样,又因他容止修长,不免还是为他驻足停留。

“这张,是给你的!”

陶倾书半醉地拿出一张美女图给她,上头正是罗敷的样貌,足有十成相似。

罗敷上前搀扶,“画师不能再服酒,也不要再食五石散了,这些都是毁人心智的东西。”

“我饮的不是风度,是痛苦!”

此话一出,引来宫伶哀叹连连。

“郎君这样有才华的人,却被长公主相中,失去自由,真是可惜!”

她们皆知眼前的画师是被式微强拘而来的,非他所愿,故而半月以来他不曾献媚,也不曾为长公主画出半张仕女图。

罗敷不由得为之敬佩,拿出帕巾替他擦去了额角的汗水,叹道,“但愿长公主在这个冬日找到新的人,才不会错将郎君视作玩物!”

陶倾书闻言一笑,倒在她的怀里。

此情此景为式微所睹,她在与湖中亭对望的莱芜阁内大发雷霆,命人去带陶倾书过来。

陶倾书此刻已是袒胸露背,醉醺醺地倒在地上,顾自吟起诗来,“彩绣殷勤捧玉鐏,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相思苦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汝同,今宵剩把银缸照,唯恐相逢在梦中。”

“唯恐相逢在梦中!”

式微为他的诗而动容,忽而眉心一动,“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陶倾书一翻身,没有理会她。

“你够了!本宫命你画出仕女图,你却整日饮酒作乐,迟迟不曾下笔,难道画一幅本宫的画像,就真的难若登天么!”

“长公主拘我在此,根本就不是为了一张仕女图,世人皆知的事情,又何必掩盖呢?”

他忽而起身,露出邪魅的一丝笑意,“长公主是要我如同其他男宠一般讨你欢心,不惜割舍自己的尊严与志气,成为你的奴隶。我堂堂七尺男儿,不屑于那样做。”

“你有意中人?”

“我从不轻易爱人。”

陶倾书站在窗外,指着外头驻足的宫伶,“若是有人要我去爱,也要看看她的诚意。”

“什么意思?”

“长公主,你从未真正地中意一个人吧,必定不知道如何真心地去付出吧?”

他的笑容有带有几分讽刺,继而说道,“世间男子都不会接受一个剽悍的婆娘,光你的权势滔天,就已经不能做到了。”

式微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竟流出泪来,“曾几何时,我也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只想倾心为一人好,为他抛下自己的全部骄傲。结果呢,我夫君竟然是反贼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因为信他,我的母后与后族的所有男子,都不幸丧命。从那以后我就对自己说,不要再傻了,皇室之女出身之时就仅有骄傲,这辈子也不要失去它。”

男子闻言回过头来,微愣了一霎那,用指尖轻轻弹开她的泪珠。

※

冬寒彻骨,腊梅枝头。宫境这片白雪皑皑的世界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起因乃是司膳局的一个宫伶告发,说近来尚仪罗敷饮食有易,似是珠胎暗结。此事传到了桓昭仪耳中,似是不满身边女官暗中跟人苟且,她当即大发雷霆,责令王宴仪彻查奸夫。

罗敷被关押在宫正司中,她昔日的姐妹们都前去探望她,见她已经形容枯槁,都潸然泪下。

“怎会这样呢?你素来最守宫规,每逢见到宫伶宦官私相授受,你都会加以劝勉。最为清醒的人,怎么……反倒糊涂了?”

罗钰见到胞姐如此,有些于心不忍,愤然说道,“你放心,只要你说出经手人,我们就有办法在昭仪娘娘跟前扭转乾坤!”

“扭转乾坤?我知道你要怎么做。”

罗敷听到妹妹的话,黯然笑了,“你会将罪责推脱到他身上,而后在娘娘跟前哭诉,说是他奸污了我。可……可你错了,我不会让那人受到伤害。”

在场女子顿时哗然,萧靖也不解地问她,“就为了一个男人,值得么?”

“若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只会告诉你,我觉得值得。自我们姐妹入宫为女官,就日夜筹谋在这宫里做买卖,让乡里的爹娘过得不予匮乏。能在宫廷找到一人可依,已是我罗敷的福气。”

她提起自己的选择时,嘴角甚至涌现出一丝不带悲凉的笑意。

走近她心尖的那人,必定很了不起,才能让规行矩步的她破戒,甚至不惜一切奔赴地狱。

“你……你糊涂!”

罗钰气得身子颤抖,她冲着姐姐怒吼,“你如今只为自己考虑,都不会想到我!你记住,今日是你选择了那个男子,而不要我!”

她说完这话,带着哭音逃离了宫正司。

“罗钰的话也正是我的意思!”

此时王宴仪也站起了身,冷冷地说道,“我们会来,是为救你抱持着一丝希望,希望你能为自己考虑,以免性命不保。届时我们几人联手,还可救你逃出生天,至少可回乡里照顾双亲。但你放弃了这个机会!”

她摇摇头,也率着几个女官走了。她们微叹几声,似乎都不明白罗敷为何自甘堕落。这些女子眼中,就真的只有仕途跟家族,没有其他。

眼下的牢前,就只剩萧靖一个。

罗敷苦笑一声,对她说道,“你必定是要单独骂我罢!像我这样的行径,若你为宫令时,必定能将我骂得狗血淋头,而后引经据典,让我怀疑自己的抉择是个天大的错误。”

“你不能怪她们不理解你。”

萧靖这样唏嘘道,“她们跟曾经的你我,都是被慕容皇后调教成这个样子的。”

那时的慕容元玥郑重地告诫过六尚女官,不应该将期望希冀在那些留不住的东西上面,女人的成就应该是自己所创造出来的。

故而她只提拔那些有志跟男子一争高低的女官,对寄托情爱、听书取乐的宫伶嗤之以鼻。

“没错!慕容皇后将我们变成了一个个冷血无情的女官,为她扞卫宫规。那些桎梏宫人情爱的规条,早将宫境男女都逼疯了。后来是成帝继位,后宫无主,我们更因他的铁血手腕不敢轻言情爱二字。可幸的是,当今圣上回来了,因他的宽容,宫境之中才重新多了一些活人的样子。”

罗敷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你走吧!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动摇我今日的决定!”

“对了!究竟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萧靖起身之际忍不住问她,似乎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罗敷听她发问,顿时笑了,“原来无所不晓的萧宫令也有疑问的时候!也对,你虽前后有过两段婚约,却无一不是悲剧,故你不懂。”

萧靖歪着头,重新坐了下来,听她诉说。

“你会控制不了自己,无时无刻都想见到对方,了解他的过往,关心他的一切,会无条件地为了做所有事,希望对方会欣赏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喜欢一个人,是有喜有悲的。喜在得之我幸,悲在不能相守,但我不在乎。无怨无悔!”

萧靖听完,默默说道,“那必定是个幸运的男子!可是……即便你坚守与他的坚贞,六尚的女官们手段厉害,那个情郎恐怕也藏不住!”

“那不是她们能招惹的人!”

她意味深长地说出这话。

萧靖顿时一惊,心头疑云未散。

※

几人离开宫正司后,都闷闷不乐地行走在宫道上,不加言语。此刻迎面撞来一画师,他手中的仕女图散落一地。

萧靖见到那人,顿时惊呼,“陶倾书,你不是在城隍庙么?你怎么进宫了?”

萧靖拾起其中一幅画,想要交托给他,但他不接,面色痛苦,“我…我已是画师…”

故人相见,才是真正的无言以对。

他朝着萧靖身后的几位女官微微一笑,继而消失在蓬莱岛。

萧靖问身边的人,“何时宫境多了位画师?”

“他不是画师!”

王宴仪戏谑一笑,指着莱芜阁的方向,“没看见他走的方向么?他是式微长公主招进宫的,誓不肯跟别的男宠一样讨她欢心,长公主是又气他,又中意他,故而至今都不敢为难他。”

这话说得微妙,萧靖当即明白过来什么,信手展开拾到的那副仕女图,发觉上头美人的面貌却像极了罗敷。

还未等她反映过来,罗钰已然抢过那副画,作势欲走,却被一众姐妹拦住。

“你要做甚么?疯了?”

“我要用它去救我姐姐的命!”

罗钰似是冲昏头脑,萧靖当即对她怒吼道,“如此一来,开罪式微,你也会死的!”

仕女图掉落在地。

罗钰忍不住抱头痛哭,“她真是可悲又可怜,竟然去招惹一个自己不该招惹的人!”

“可恶的是那个男人!”

王宴仪这样说道,“他自入宫起便不肯为长公主献媚,我还赞他与其他男子不同,宫伶更对他十分青睐,心疼这样一个人落入深渊。谁料他竟敢暗中……可恶!这就祸害了我们一个姐妹!”

几个女官在谩骂之时,萧靖深知她们即便知道罗敷情郎是谁,也不会胆敢去昭仪跟前告发。被昭仪责难办事不利,也好过得罪式微。

※

萧靖拿着画朝太极殿走去,宫人一见到她当即去通传,而后引她入内,纷纷退下。

此时的皇帝正在批阅奏章,案上放着几个丹书铁券和免罪金牌。

萧靖一见便问,“陛下这是要赏人么?”

“朕才不会给人那么危险的东西呢!”

他一抬眼,几分嗔笑,“这是昔日成帝给他的将士们的,意为犯错可免死罪。他这份对三军将士的宽容,恐怕无人可以做到。可这对于帝王来说,未免太过危险了。”

“故而陛下将这些丹书铁券收回了?”

萧靖摇头一笑,她大概可以想象出他刚即位时的崩溃。这份成帝给的承诺,来日兴许要他来承担,可谓之十分危险。

“是用了一些法子。”

他似对此避而不谈,转而却见到萧靖拿着其中一块免罪金牌在手中把玩,冲他嘿嘿一笑,“把这个赏给我罢!”

“你似乎没有用到这个的时候!”

“指不定,我的弟妹老是犯错,得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头疼,以防万一,有了这块免罪金牌,倒是可以让我少一些担心。”

她如斯说道,新帝微微一笑,“准了!”

“陛下可曾听说近来有女官珠胎暗结一事?”

萧靖旁敲侧击地问道,他当即猜到她是来此求情,“你要帮她?”

“六尚女官如今十分头疼,只因昭仪娘娘要她们三日之内找出奸夫。可是这偌大宫廷,要找出那么一人谈何容易?”

皇帝搁下朱笔,感慨道,“朕有耳闻此事!那女官誓死不肯说出情郎,倒是令人佩服!”

“出入宫廷的文武百官、武士都尉众多,六尚女官唯恐力所不及,要受昭仪责难。陛下可否得闲,将他们全召于此,让那女官指认呢?”

她这话说得蹊跷,皇帝摇摇头,疑惑道,“既然她在宫正司受尽酷刑都不肯招,骤然将出入宫廷的男子都集召于此,又如何呢?她恐怕也不会愿意招认罢!”

“我有办法让她指认的!”

萧靖自信一笑,“我会去宫正司找她一趟,到时只要陛下召集人马,必定水落石出!”

“好!准了!”

见她喜上眉梢,皇帝更是猜疑不断,究竟她为何对此事如此殷勤呢?

※

到了指认当日,六尚女官同文武百官云集,众人都在议论纷纷究竟谁是罗敷的情郎。

“罗敷!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当堂指认那个情郎,本宫可留你一个全尸!”

桓莺初次在宫中审案,有些不威自怒,她并不能容许有人当着她面紊乱宫闱。

罗敷被宫正司的人带来,居中跪下,似是视死如归。此刻萧靖上前劝她,“罗敷,你就招认了罢!莫要让娘娘久等!”

罗钰听闻此言,急得不行,有些怨恨萧靖,冲她怒瞪一眼,“你分明什么都知道!还要让我姐姐招认!你真无情!”

但萧靖并不理会她怎么说。此刻罗敷似是想通了一般,虔诚说道,“奴才愿意招认!”

继而,她在文武百官之中走了一圈,在一人跟前停留下来,指着他道,“是他!就是他毁了奴婢的清白!”

众人瞬间哗然。被她指认的萧端根本摸不着头脑,“你……你胡说什么!”

“如众人所见,我的情郎正是萧家六郎!”

罗敷如此镇定地说出这话。

萧端简直觉得莫名其妙,“你胡说什么!你分明是诬陷!”

“萧端后背有三颗黑痣!”

“你……你怎么知道!”

萧端惊愕之余,被众人指摘,“你竟敢玷污宫中的黄妆女官!简直卑鄙无耻!”

“我……我没有啊!”

“做了还不承认,简直不是男人!”

桓莺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来人,将萧端拿下,交给宫正司发落!”

“且慢!”

萧靖上前一步,说道,“娘娘明察!我自家弟弟做出这等丑事,我引以为耻!待我先行家法,再交由娘娘定夺!”

还未等桓莺应声,萧靖便当着众人的面要大义灭亲,萧端吓得号啕大哭,“阿姐我没有啊!冤枉!冤枉啊!六月飞雪,七月飞霜!”

“你混帐!事到如今还不承认!”

“不是我做的怎么承认嘛!我会死的!”

萧靖在打向弟弟时,从他身上掉落出一块免罪金牌,正是她暗中放在弟弟身上的,于是萧靖故作惊讶,“这是什么!啊!免罪金牌!”

“什么!免罪金牌?”

萧端顿时反应过来,“我有免罪金牌,那就是不用死了!”

看了这一出戏,新帝才终于反应过来,知道萧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个女子,下的好大一盘棋!

他嗔笑不止,忘记了宣判庭下二人。

桓莺见状,问道,“陛下,这金牌可真?”

“嗯!那是皇家御赐的金牌,是真的!”

皇帝摇摇折扇,仰天大笑,“萧端,你今日不用死了!”

“多谢陛下!”

萧端捡回了一条小命,再也顾不得辩解。萧靖趁机上前请旨,“陛下,既然罗敷已经怀有我族的血脉,还望陛下赐婚,给罗敷一个名分!”

桓莺闻言怒不可遏,“什么?她是个妄破宫规的女官,若不严惩,如何以儆效尤?”

“这等事情都是男人的错!若是将过错推给罗敷,那才不是大丈夫所为!陛下、娘娘放心,待我回家后会好好教训弟弟!”

萧靖这般说辞,倒让宫中女官佩服。

于是皇帝沉思半晌,下旨宣道,“就赐婚萧端和罗敷,择日完婚罢!但是罗敷,既然你不顾尚仪之位,破坏宫规,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入宫十年,就罚你五年俸禄充公,补交于财政司后方可离宫!”

此案既毕,众人都对润慈指指点点。

他对姐姐哭诉道,“三姐,我真的没有!”

“你跟我说没用呀!”

萧靖故意逗弄他,“你要想好怎么回家面对妻房,怎么跟姽婳交待才好呢!”

※

转眼到了罗敷离宫那日,众位姐妹依旧于心不忍,前来送行。

罗钰替姐姐对着萧靖致谢,“多谢!没想到你竟然愿意献计救我姐姐!”

“没错!实则我罗敷已是贱命一条,早已想好了要惨死宫中的命运,可是……没成想我还能活着,平安离宫。你们萧家的那块免死金牌,这份恩情我会记住一辈子!”

罗敷对着一众姐妹告别,“多谢你们!”

王宴仪摇摇头,苦笑道,“谁也没成想你会成为萧靖的弟妹。”

萧靖对着她们嗔了一眼,“你们是不是要跟我抢罗敷,才这么说的?”

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萧靖转而问道,“罗敷,你此番一去,那个男子也未必会知道,真的不悔、不怨么?”

“他比我更为可怜,同是身不由己,怎么忍心让他再为难下去呢?”

罗敷一提起她的心上人就忍不住落泪,还不忘吩咐她的姐妹们,“你们若是能够,劳烦替我在他跟前献一碗解酒汤。他时常饮酒服五石散,会醉上一整天……希望以后,他不会再那么痛苦了,也不用整日沉醉,来逃避天日了!”

她至今不求对方的回应,甚至在默默期许他一切安好。众女子闻言叹息。

“三姐,要到酉时了,我们该出宫了!”

安远门出停着一辆马车,驾马人正是萧端,他虽不待见罗敷,却还是听三姐的话来此接她。

“走吧!”

萧靖拉着罗敷的走,昂首离开。

萧端扶着姐姐上车,转而怒瞪着罗敷,“你看什么看?跟你很熟么?自己上去!”

罗敷知他是怨恨自己冤枉了他,对他心中不平十分理解,不由得莞尔一笑。

“我这个弟弟,是这样的!”

萧靖耷拉眼皮,希望罗敷不要介意。罗敷摇摇头,叹道,“他恐怕要怨恨我很久了!”

萧靖掀开轿帘,发觉一众女官还立身安远门,目送她们离开。她忍不住问道,“罗敷,你看这宫廷,跟你初初进来时所以为的一样么?”

“初来时本无期待,只想谋财,如今它给过我期待,我虽身无一物离开,却不觉得怅然若失,是应当庆幸了!”

罗敷这样感慨道。

身边的女子摇摇头,满是遗憾地望着她,“知道为何昔日慕容氏鄙夷世间大多女子么?因为她们除了枕边人,再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自己的故事。除却那些风花雪月,除却与自己相伴的男子,女子得有自己创造的东西,专属于她自己的阅历存在,那才是活着。

女人要是没有自己的故事,就等于没有自己的姓,那曾经读多少书、有多精彩也都是假的。

慕容皇后曾经这样告诫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