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器脱离了核潜艇的底部加压舱。
红色的指示灯在浑浊的海水里闪烁了两下,随即熄灭。
这台造价千万美金的机器,像一滴黑色的水银,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万米海沟的黑暗中。
没有开启外部探照灯。
全靠微光夜视仪和被动声呐在深海里摸索前行。
舱室内部狭窄得像个铁棺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汉堡包装纸混合的怪味。
汤姆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
他的鼻尖上冒出一层细汗,在绿色的仪表盘光线下泛着油光。
深海两千米。
外面的水压达到了恐怖的两百个大气压。
哪怕这外壳是航天级钛合金打造的,此刻也能听到细微的“咔咔”挤压声。
就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刮擦铁皮。
“保持航向,左舷下沉三度。”
杰瑞坐在副驾驶位上,盯着面前的战术屏幕。
他手里捏着一块嚼得没味道的口香糖,牙齿咬得咯吱响。
“避开那道热泉上升流,水温太高会让我们的隐形涂层剥落。”
汤姆小心翼翼地推动推杆。
深潜器在海底岩壁之间穿梭。
每一次微调,都显得无比笨拙。
这不是演习,前面趴着的是一头能秒杀两百米巨鱿的怪物。
“距离目标,四百米。”杰瑞报出数据。
他的声音发着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汤姆咽了一口唾沫。
“五角大楼那帮疯子,居然让我们靠得这么近。”
他抱怨了一句,用手背抹掉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要是那东西醒过来,我们连弹射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杰瑞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
“富贵险中求,伙计。”
他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解锁了武器系统。
“大卫舰长说了,只要抽到一管血。”
“你的房贷就能一次性还清,我还能在长岛买一栋带游泳池的别墅。”
“下半辈子我们都不用再看那些长官的脸色了。”
提到钱,汤姆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呼出一口浊气。
“把x-9麻醉鱼雷的保险打开吧。”
“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钟。”
海底热泉的咕噜声越来越近。
微光夜视仪的屏幕上,终于出现了那座庞大的暗褐色轮廓。
距离,一百五十米。
汤姆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在潜艇的监控里已经看过了。
但当这头巨兽真正出现在肉眼可见的距离时,那种压迫感是毁灭性的。
五十米长的躯体,横亘在海底岩床上。
背甲上三根五米长的骨刺,像刺破深海的三把利剑。
热泉喷出的滚烫水流,冲刷着它的鳞甲。
它趴在那里,呼吸绵长。
每一次胸腔起伏,都会在周围带起一阵微弱的潮汐。
那条黑色的巨蛇盘在龟背上,脑袋耷拉在龟壳边缘。
似乎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太壮观了。”
杰瑞趴在屏幕前,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光。
“这就是一台活着的印钞机。”
海底岩床。
陆渊依然保持着趴伏的姿势,连一块鳞片都没有挪动。
但他没有睡着。
六阶的神识,早就随着海底的水流扩散到了两公里之外。
从那艘核潜艇打开底舱门开始。
这只溜出来的小铁苍蝇,就一直在他的感知网里嗡嗡乱转。
两个人类驾驶员急促的心跳声。
甚至他们因为紧张而紊乱的呼吸节奏。
在陆渊听来,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敲鼓。
但他没动。
刚才那一顿烤鱿鱼吃得太饱。
庞大的能量正在体内重组他的肌肉纤维。
他现在懒得抬爪子。
陆渊其实有点好奇。
这艘黑不溜秋的小艇,大老远摸过来,不带大口径武器,到底想干什么。
五阶的时候,他就能硬扛深海两千米的水压。
现在到了六阶。
他这身暗青色的鳞片和暗褐色的龟甲,硬度早就超过了人类目前最先进的合金装甲。
就凭这么个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的小玩具。
能破他的防?
深潜器里,汤姆和杰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他们还在小心翼翼地寻找角度。
“距离,五十米。”
杰瑞的手指悬停在红色的发射按钮上方。
“不能打龟壳。”
他盯着夜视仪,屏幕上的热成像显示,背甲的厚度深不可测。
“那里全都是石头和骨质物,鱼雷打上去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汤姆推着操纵杆,让深潜器绕到了陆渊的侧后方。
“找它的关节。”
汤姆盯着屏幕,“后腿和龟壳连接的地方,鳞片会有缝隙。”
深潜器悬停在海水中。
距离陆渊,只剩下最后的三十米。
杰瑞操纵着武器瞄准系统。
绿色的十字准星在屏幕上缓慢游移。
越过长满倒刺的龟壳边缘,越过黑蛇粗壮的身躯。
最终,死死定格在陆渊左后肢的根部。
那里有一片手掌宽的鳞片缝隙,隐约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肉。
滴。滴。滴。
雷达锁定提示音在舱内响起。
声音很轻,但在两人听来犹如天籁。
最终,提示音连成了一声长鸣。
“抓到你了。”
杰瑞咧开嘴,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
他转头看了汤姆一眼。
“准备好开香槟吧。”
“只要一发,这头怪兽就是我们大美利坚的财产了!”
汤姆咬紧后槽牙,猛地点头。
“开火!”
杰瑞的大拇指狠狠按下了红色的发射键。
深潜器的底舱传来两声沉闷的气阀推力声。
底座猛地一震。
嗖!嗖!
两枚涂着黑色吸波漆的特制麻醉鱼雷,钻出发射管。
尾部的微型螺旋桨在海水中疯狂旋转。
切开幽暗的海水,拉出两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三十米的距离,在深水鱼雷的速度下,不到一秒。
两枚鱼雷精准无误地撞向了那个红色的十字准星。
轰!
没有刺目的火光。
但高爆炸药带来的物理冲击力,在海底炸开了一团巨大的浑浊水球。
海底泥沙被狂暴的冲击波掀起。
形成了一片翻滚的褐色泥幕。
水流如同被引爆的炸弹,向外疯狂扩散。
深潜器被这股乱流迎面撞上。
机身剧烈颠簸。
汤姆死死抱住操纵杆,双脚拼命踩着方向舵。
“稳住!稳住推进器!”
他大吼着,额头撞在控制台上,磕出一块淤青。
泥沙混着白色的药液在水下翻滚。
这两枚特制弹头里,装满了最高浓度的神经毒素。
每一枚的剂量,都足以在三秒内让五十头成年非洲象心脏骤停。
高压强行将药液压缩,狠狠糊了上去。
杰瑞被甩在座椅靠背上,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疼。
但他毫不在乎。
他猛地挥舞着拳头,重重砸在舱壁上。
“中了!”
杰瑞狂喜地大喊,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两发全中目标缝隙!”
“药液完全释放!”
他兴奋地解开安全带,从座椅底下摸出一个不锈钢军用水壶。
单手拧开盖子。
“香槟没有,纯净水凑合一下。”
杰瑞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他把水壶递给汤姆,“干杯,伙计。我们的别墅到手了。”
汤姆接过水壶,长出了一口气。
脸上的紧张彻底消失,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贪婪笑容。
他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
“这药效发作极快。”
“准备启动机械臂采样针管,我们过去抽血。”
两人齐刷刷地转头,盯着正前方的微光夜视屏幕。
海底的乱流逐渐平息。
翻滚的泥沙在重力作用下慢慢沉降。
浑浊的海水一点点变得清澈。
杰瑞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汤姆脸上的笑容,也像被扔进了液氮里,瞬间凝固。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怪物中毒后疯狂翻滚、搅动海底的画面。
烟尘彻底散去。
陆渊依然静静地趴在海底热泉旁边。
连一寸都没有挪动过。
那被两枚特制鱼雷正面轰击的左后腿根部。
暗青色的鳞片完好无损。
别说刺穿皮肉注入毒素了,连一丝裂纹都没留下。
那足以炸穿潜艇外壳的高爆弹头,打在他的鳞甲上。
就像是两颗生鸡蛋砸在了实心钢板上。
除了留下一摊白色的浑浊药液。
什么都没发生。
那层致命的神经毒素,甚至正在被热泉的高温迅速稀释,化作白烟消散。
“这不可能……”
杰瑞手里的水壶当啷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
水泼在他的军靴上,他毫无察觉。
汤姆双手离开操纵杆,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就在这时。
那条原本耷拉在龟壳边缘的黑蛇,停止了假寐。
倒三角的脑袋缓缓抬起。
冰冷的竖瞳睁开,穿过海水,盯住了这艘黄色的深潜器。
紧接着。
周围的海水流向改变了。
陆渊巨大如卡车般的头颅。
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死物般的冷漠。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深海中亮起。
眼神冰冷,死死锁定了这艘吵醒他睡觉的“小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