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一下被撞开。顾允冲进来,陆婉正跪在妆台旁,脸色惨白,一手死扣着台沿,另一只手却在慢慢伸向蓝光。
“别碰!”
他扑到她身边,揽住肩膀,将她往旁边推开,随即用双手捧起石头。露台门敞着,往外一扔,就能把这害人的东西丢远。
石头才离开台面,手臂就僵了。
顾允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蓝光从指缝漏出,他想撒手,手指却不听使唤,仿佛那石头已经长进掌中,还在将他的双臂一并拖进去。
陆婉倒在一旁,晕眩稍退了些,眼前清楚起来。她看见顾允的手。
他不会术,怎么挡得住?
她扑过去,双手覆住他的手指,要把石头抢过来。她有灵裔的血,还能想法子,总不能让他一直拿着。
“给我,你松开……”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也僵住了。
顾允想回头看她,脖颈的筋绷得突起,却转不过去。两人的手陷在同一团蓝光中。石头急急一闪,又闪了一下,陆婉的呼吸断在胸口。
下一瞬,白光从他们掌间炸开。
*
萧元恪赶到门前,两名卫士正往屋里冲。
“退出来!”
他抓住近处那人的胳膊,一把扯回廊下。屋里残留的力量还没散,冲得他额角生疼。
“谁也别进去,里面有术。”
方济随后赶来,张开手臂,挡住后面的人。萧元恪独自跨过门槛,缓缓举起双手,口中念咒,目光始终落在露台门前。
白光已尽,地毯边缘烧得焦黑,两个人倒在那儿,一动不动。
残余的力量迎着他的手掌抵了一下,屋内微光闪过,终于散了。萧元恪闭了闭眼,走到两人身边。
顾允仰躺在地上,手臂摊开,两手都烧黑了。陆婉伏在他胸口,长发散下来,遮着他的半张脸。
萧元恪跪下,先探顾允颈侧,再把手挪到陆婉颈边。
没有脉搏。
他还不肯收手,又将心念探入更深处,仍找不到半点生机。
都死了。
顾允才说过,若需用人,随时听命。他叫顾允先好好行礼。
萧元恪的手慢慢撤回来,人坐在脚跟上。方济望着他的背,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到底没问出口。
廖成挤进门,一眼看过去,脸便白了。他赶紧回身拦顾世衡,已经迟了。
“怎么回事?”顾世衡向屋里看,“陆婉出了什么事?”
“公爷,先别……”
“让开。”
顾世衡拨开他的手,走出两步,便停在那里。
“顾允?”
又挪近一步。
“怎么你们两个都……”
余下的话没有了。他站在萧元恪身边,望着儿子的脸,仿佛连这间屋子也不认识了。
任平跟着人群进了门,看到地上的人,猛然捂住嘴。另一只手隔着衣襟,死死握住画像匣。
怎么会弄成这样?
冯婆婆说过,陆婉会转心,会喜欢他。把石头放好,等她自己走进去,就都好了。
她没说会死人。
任平往后退,撞上石壁,眼睛却还定在那里。那张他日日捧着看的脸,埋在顾允胸前,竟一点都看不见。
他顺着墙跪下去,从衣襟里拉出金链,双手握住小匣,肩头抖个不停。
孟夫人与周简一起到了。孟夫人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她一声也没出,走到顾世衡身边,将他抱住。
顾世衡始终看着儿子。她在耳边一遍遍叫他,过了很久,才引他走到露台门旁,让他转过身去。
周简弯腰捡起琴。琴颈裂了,琴身也磕破一处。他托住裂口,想将断处合拢,怎么对也对不齐。
萧元恪解下赤披风,轻轻覆住两人。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走调的弦音。他回头,周简的手指还搭在剩下的琴弦上。
“刚才还好好的。”
周简低声说着,蹲下把琴搁到陆婉手边,手却留在琴上,半晌没有松开。萧元恪垂下眼。
“陛下,这到底是……”
“有人往她屋里放了带咒的晶石。”萧元恪嗓子哑了些,“晶石未必伤人,须看附了什么术。但这块上头的咒路,已经乱了。”
周简望着露台门前。
“她不是也能用术?”
“若只有她一个,或许还有机会挣开。要看她学过多少,会不会应对。”萧元恪看着赤布下露出的焦黑的手,“顾允怕是听到她喊,进来就抓了石头。他没有灵裔的本领,哪里挡得住。陆婉又来救他,恐怕连自己也保不住了。”
周简还要问,萧元恪摇了摇头。
白衣老道士走进门来,是府里主持祭礼的赵谦。他到顾世衡与孟夫人身旁,低声劝了几句,陪着他们来到遗体前跪下。
萧元恪站起来,让出地方。
“方济,周简,请各位先出去吧。”他低声道,“让顾公爷他们静一静。”
方济应了一声,去劝门旁的卫士。周简走到哭泣的几个女侍身边,请她们到外面等。人逐渐散了,方济才看见墙角跪着的任平。
他两手紧扣,不住摇头,口中喃喃。一截金链垂在指缝外,晃来晃去。
“任平,起来再说。”
方济按了按他的肩。任平猛地仰头,脸上全是泪,手却往衣襟里缩。
“手里什么东西?”
“没什么……没有。”
方济扣住他的腕子,任平用力一抽,身子撞回墙上,越发捂紧了手。
“给我看看。”方济看着他,“拿出来。”
任平只摇头,散乱的白发扫在额前。方济掰开他一根手指,金链滑下,一只小匣从手心脱出来,磕到地面,匣盖也弹开了。
方济拾起匣子,看清画像,脸色便变了。
“陛下!”
萧元恪从门边过来,接在手里。小像画得极细,眉眼、唇边那一点笑意,都清清楚楚。不久前在园中,他才见过陆婉这样笑。
“你从哪里得来的?”
任平张着嘴,说不出话。
孟夫人听到动静,起身看见小匣,几乎扑过来,抓住萧元恪手臂。
“这是哪里来的?”
“在任平身上找到的。”
她把匣子接过去,手抖得金链一直碰着匣沿。
“订亲那天,陆婉把这个送给了顾允。”她看向任平,“怎么到了你手里?”
任平猛一挣,脱开方济,扑到她脚边,扯住裙角。
“夫人,我没想害她,真没想过!”
声音尖哑得厉害。他抓住那片裙子不放,哭道:“我喜欢她,只想叫她也喜欢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夫人,您信我,我不知道!”
孟夫人往后退,裙角被扯住,竟退不动。方济与一名卫士赶来,掰开任平的手,把他拖开。
萧元恪没有动,望着他,片刻后才问:“那块石头,是你放的?”
“只是转心的咒!”任平连连点头,“冯婆婆说,放在那里,等她自己来,就会……”
萧元恪一步上前,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提起来。
“冯婆婆是谁?人在何处?”
任平仰着脖子喘气。
“西山,城西山里的洞里。村人都认得,说她有道行,替许多人做过这样的法。带些吃的,再给钱,就……”
“她是灵裔?”
“不知道,陛下,我真不知道。她说就是个小咒,不会……”
“这是灵裔的术。”萧元恪说得很慢,“我才除掉屋里剩下的咒力。你告诉我,这是小咒?”
任平嘴唇直抖。
“你拿回来,放在她必定会去的地方。如今他们两个都死了。”
萧元恪松手,任平的头便垂下去。
“不是你亲自念的咒,就与你无关了?”
背后响起了拔刀声。
顾世衡夺过一名卫士的长刀,冲向任平。方济转身抓住他的右臂,卫士首领也扑上来,两人合力,将刀压了下去。
“放手!”顾世衡吼道,“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