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人扑到他胸前,挡住了路。
“先放下刀,求你,别这样。”
“他杀了我儿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这会儿……”
顾世衡挣了一下,刀又举高。孟夫人脚下踉跄,仍抱着他,回头喊道:“陛下,拦一拦他!好歹等他缓过气来,别让他现在动手!”
“都停下!”
萧元恪一声喝,盖过屋里的哭喊。方济抬眼,少年还站在原处,脸白得厉害,先看刀,再看顾世衡,末了看向哭个不停的任平。
“方济,松手,让顾公爷过去。”
方济仍握着那条手臂。
“陛下?”
“放开。”
方济的手缓缓松了,卫士首领退后半步。孟夫人望住萧元恪,几乎不敢相信,还想拦,方济已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将她带到一旁。
顾世衡举着刀走过去。任平缩在墙脚,眼睛闭得紧紧的,忽然又仰起头。
“公爷,杀了我吧!是我害死她的,我该死……您杀了我!”
刀停在头顶。
顾世衡喘着粗气,持刀的手一直在抖。他低头看任平,又朝妻子看去,过了片刻,那柄刀竟缓缓垂下来。
长刀落在石地上。
顾世衡转过脸:“陶敬。”
门边走出一个敦实的部将,按胸行礼。
“公爷。”
“罪是他自己认的。半个时辰以内,把他的头挂上城门。”
陶敬没看任平,答了一声:“是。”
“出园子以前,先提来给我看。”
“明白。”
他招来两名部下,架起任平,往露台那边拖去。任平还在说自己该死,两腿软着,连步子也迈不开,鞋在地上拖出一阵断续的擦声。
顾世衡已经转身,回到赤披风旁跪下。他掀起一点布,摸了摸儿子的脸,将遮在顾允眼上的长发轻轻拂开,放回陆婉肩边。
孟夫人站在屋子当中,看过空下来的露台门,又看萧元恪。
“陛下,就这样杀了他?”
“他自己认了。”
“我听见了,可人已经死了,再杀一个,顾允也回不来。”泪水流过她的脸,她手里还握着画像匣,“您可以叫他们住手。”
萧元恪避开她的目光,去看顾世衡的背。
“是顾公爷裁断的。”
“可您是天子。”
萧元恪回过头,声音有些冷:“今日,我是来贺喜的客人。顾公爷在自己府上,处置害死儿子的人,我不夺他的权。”
孟夫人张了张口,萧元恪又说:“夫人,我没有儿子,不敢说我全懂。可我父亲也是死于术法。”
他喉头动了动。
“有些滋味,我也尝过。”
外头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刀刃碰在石上的脆声。
孟夫人脸上仅剩的血色也没了。
陶敬的脚步到了露台门口。他提着一束染血的白发,任平的头便垂在手下。
顾世衡抬眼望过去,覆在儿子身上的手慢慢握紧了赤披风。半晌,他点了点头。
陶敬低身一礼,退出门外。
赵谦轻声道:“公爷,这罪原可以留给上天裁断。”
顾世衡看着身前的两个孩子。
“我等不了。已经替他们报了。”
他摸过顾允的肩,手又停到陆婉身旁。
“今夜,该送你们去成礼的。”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等了这么久……原以为,总能看着你们……”
顾世衡俯下身,额头抵住儿子肩边。孟夫人快步回来,在他身旁跪下,把他的头抱进怀里。
那只小画像匣还紧握在她手中,细细的金链垂在赤布上。
*
萧元恪站了许久,才招手叫方济过来。
两人走到房间一角。廖成留在家属身旁,周简守着那把断琴,赵谦的祈告声很低。
“得请你替我走一趟。”萧元恪道,“原该我去,顾公爷这个样子,我走不开。”
“陛下请吩咐。”
“去西山,找到冯婆婆。这咒究竟怎么成了这样,她到底做过些什么,我都要知道。”
方济点头。
“她若是灵裔,恐怕不好对付。”萧元恪望着他,“我知道你不怕术法,也遇过险,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
“臣会留心。”
萧元恪抬手,又放下。
“另有件事,先说好,不是下旨。”
方济望着他。
“我想在你身上添一道护持。不愿意便说,陆绍不逼你,我也不会。”
方济的手伸向胸口,从衣领内慢慢拉出细银链,让银牌落在掌上。
“公爷教我借它同他传话。”他说,“起先我以为,像我这样的凡人,怎么学得会。”
萧元恪俯身看了看银牌。
“我能碰一碰么?”
方济将手托近。萧元恪左手接住牌子,链子仍挂在方济颈上,右掌则轻轻按住他的肩。
“照陆绍教你的,合上眼,放松,让我进来。”
方济闭了眼。屋里的祈告仍能听见,萧元恪逐渐将那声音隔远,稳住掌中的银牌,循着已有的力量,把自己的心念缓缓送进去。
赤光从指间透出。方济肩头略动,随即松下来。银牌又亮起一层绿光,同赤色交织,短短一瞬,映亮了两人的手。
等光芒退去,萧元恪吐出口气,松开了手。
“好了。应该能帮得上忙。”
方济睁眼,银牌已经恢复原来的颜色,安静躺在掌心。
“接得很稳。”萧元恪看着他,有一点意外。
方济笑了笑,把牌子收回衣内。看见远处的赤披风,脸上的笑又收了。
“公爷那边,可要送信?”
萧元恪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摇头。
“今天就是婚期,他们应该在路上了。派人把消息追着送去,马也跑不快一些。”
方济没说话。
“父皇出事那回,陆绍就是这样赶回来的。”萧元恪道,“至少这一次,等他到了,再告诉他吧。”
“是。”方济低声应了,又问,“冯婆婆若能拿住,带回来么?”
“带回来,我要问她。”
方济将转身,萧元恪又叫住他:“别为了留活口,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真到了只能顾一头的时候,顾你自己。”
方济欠身行礼,出了门。
萧元恪回到两人的遗体旁,挨着赵谦跪下。
“愿逝者得安,永离忧苦……”
祈告一句句入耳,都是熟悉的话。去年北苑,严佑也是这样念的。那时父皇躺在皇叔臂弯里,他跪在旁边,只等着父皇再睁一次眼。
如今他知道了,等多久也没有用。
顾世衡渐渐止住哭声,抬头请赵谦筹备两日后的葬祭。老道士答应下来,又低声劝慰了几句。
萧元恪望了望那把琴,起身走出房门。
园子里的草还留着方才坐过的痕迹,池边放着一只琴囊。他抬头看西面的山,方济正要去那里,找把蓝石交给任平的老妇。
他还要在这里等陆绍。
萧元恪扶着门框,缓缓低下头。这一次,得由他把死讯告诉陆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