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到大风厂时，第二组设备还在试运行。
她先绕过卸货区，进了临时办公室。王大陆已经让人把三家运输报价摊开，自己的那份放在最下面，等她比较。
两家公司仍在竞争大风厂的新配套项目。今天谈的是各自已有订单的运力和仓储互助，报价单不含投标方案，也不许拿合作意向向评审组讨加分。
高小琴翻到返程车的计价：“返程空车成本低，是你核算的优势。但我这边要保障冷链调度稳定，你必须预留出临时取消的缓冲时间。”
王大陆让经理按她的要求重算。她又叫来自己的财务，核了一遍仓储费用，最后只同意先做一段时间，按实际车次结算，不包给任何一家。
“你还是防着我，怕我抢了你的核心生意。”王大陆笑道。
“后续竞标，我也不会让你。”
“那就各凭本事竞争。”
两人在非排他的合作意向上签名，正式运输订单仍按双方确认的价格逐批落实。厂里的采购人员在场，只核涉及现有设备运力的部分，没有替任何一方承诺中标。
高小琴把自己那份收进包里，接了赵瑞龙的电话。
他已经到了山水集团，问她还要让自己等多久。
“我现在立刻回去。”
“在大风厂？”
“处理合作业务。”
赵瑞龙在那边笑了一声，没说再见便挂了。
集团会客室里，赵瑞龙面前放着南湖项目的旧效果图。
高小琴进门，他将图往她面前推：“一群人连车辆通行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你反倒敢把全部身家押进去。”
“卡点问题昨天已经解决了。”
“区区一次通行顺畅，值得你跟王大陆深度绑定合作？”
高小琴没有解释两家合同怎样分开。赵瑞龙已经知道她刚签的意向，说明他盯着的从来不只是南湖。
“你有什么安排，直接说。”
“把大风厂这边的项目抽身退出。南湖项目沿用原有公司续做，所有手续我来对接疏通。”
“南湖项目，我不会再投。”
赵瑞龙抬起头：“高小琴，早年没有赵家扶持，你根本拿不到这些资源和生意。”
“过往的恩怨利弊，我们早就谈清楚了。你当初答应彻底抽身，家里也知情。”
“我现在没让你退钱，是给你一个安稳挣钱的机会。”
他把另一页纸放到效果图上，是旧合作公司的续保请求。那家公司早年融资时用过山水集团担保，原借款近期结清，对方却想沿用额度，让她继续签下去。
赵瑞龙敲了敲纸：“先把这份担保续上，后续的合作安排，我们慢慢谈。”
高小琴看了一眼，叫秘书请财务负责人进来。
财务带着结清确认和此前沟通的材料，站在门边，没敢先开口。高小琴问到什么程度了，他说主债务已经结清，债权人同意核销原担保，回函还在办理；旧合作公司希望先续新额度，所以迟迟没把续保申请撤回。
“不续。”高小琴说，“今天出具书面回复，明确拒绝续保。原有担保的核销流程继续推进，拿到正式回函第一时间交给我。”
赵瑞龙猛地将手里的纸拍下：“你竟敢当着我的面直接敲定？”
财务负责人下意识看向他，高小琴却把那张续保请求递了过去。
“按公司决议执行。原有担保对应的债务已经结清，不会再新增任何担保额度。”
赵瑞龙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日后你但凡遇到难处，别再指望赵家帮衬。”
高小琴握着包带，手心已经湿了，却没有去拦他。
赵瑞龙走到门口，又转过身：“你们冷库后方的周转仓库，月底还续租吗？”
财务负责人没抬头。高小琴这才明白，他今天不只带着一张没有约束力的续保申请。
“仓库是向合作方租赁的，租金我一直按时缴纳。”
“租期月底到期，人家已经另有规划。”
他当着她的面拨了电话，让那边把到期通知发来，彻底终止续租洽谈。高小琴没去抢话，等他挂断才说：“合同有效期内，我正常使用，合规合法。”
赵瑞龙收起手机：“慢慢搬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腾出多少资金周转。”
他出了门。南湖效果图还在桌上，高小琴盯了片刻，让财务调出仓租合同。
门关上，财务负责人问，是否等祁厅长那边再商量。
“这是公司的担保事务，我经手的，我来全权处理。”
她坐下来，让法务复核终止手续。正式回复发出，仓库不续租的通知也到了。
物流经理说可以找新仓，可短租要先付款，月底搬货还得多出一轮装卸。高小琴打开上午签的运输意向，给王大陆打了电话。
王大陆没有趁机涨价，但要她把原来随用随调的车次固定下来，至少锁住一周的时段，预付一部分款项，才好帮她预留周转仓储空间。
高小琴算了两遍。同样的钱，昨天还能周转着用，现在得先放进仓租和车队。
“就按这个方案订。”她说，“哪怕本周运力用不满，预留的仓位和时段也照常付费。临时新增运力，你单独给我报价。”
电话挂断，她把原本准备改造一间会客厅的申请退给经理。账上能挪的钱先保仓储，装修不做了。
她给祁同伟打过去，没有只说担保已经拒绝：“赵瑞龙动手卡我的周转仓库了。我找王大陆兜底，先锁定一周运力仓储，需要提前预付资金。”
“资金够周转吗？”
“够的。只是现金流没之前宽松了。”她拿起笔，“这次你不用劝我低头找三姐求情续租。这仓库一旦退了，我绝不会再租回来。”
祁同伟答应，让她把搬仓时间告诉自己。她没有把这句话算成一笔可用的钱，挂断后，仍按刚才定下的数通知财务付款。
下午的材料会上，祁同伟先拿到一份情况稿。
标题讲省属改革快速纠错，他没提意见。翻到第二页，看见“个别基层单位对新规理解存在偏差”，才用笔画住那一行。
沙瑞金听完有关人员介绍，要求既反映处置效率，也说明试点探索中的不足，不要把一次波折写成改革失败。
祁同伟按通知参加事实核对，等主持人询问各单位是否有补充，才将标记的纸推过去。
“这一句建议删掉。基层不存在理解偏差，问题是两套有效新规衔接出现了漏洞。”
主要负责人说，新办法写明了统一归集，执行人员应当理解它的本意。
祁同伟让秘书拿出出发地回复、联验站要求和前一天的会商记录：“企业、司机、厂区、孙区长事前都逐一核实咨询过，是上级会商没有形成统一执行口径。”
沙瑞金看着材料：“现场问题已经妥善解决。当下重点是复盘优化、完善机制，没必要纠结过往责任。”
“解决问题的核心办法，也必须如实写清。”祁同伟把现场共同意见放到上面，“是双方负责人补齐了两端核验的衔接流程，车辆才得以通行。并非基层人员自行调整流程、补齐表单解决的问题。”
负责起草的人翻着附件，小声问这一句改为“执行衔接不畅”行不行。
祁同伟没有立即点头。他将两位负责人的签名页送到主持人手边，要求写明试点文件与过渡核验要求未衔接，而不是把“执行”两个字留给站点承担。
会议室里有人挪了挪椅子。
李达康也来核京州处置情况，他看完签名页，接过话：“京州方面已经删掉了企业操作不熟练的表述。省里文稿再归咎基层理解偏差，回头厂里和基层单位，只会白白背锅，误以为是自身延误生产。”
沙瑞金问：“企业实际产生的损失有多少？”
孙连城报来的表随即送上。祁同伟只说明能核实的部分：司机等待、吊车、安装工补班和重新安排卸货的费用；合同内外尚有争议的另外标出，没有合成一个夸大的总数。
“设备没有损坏，冷链货品也无报废情况。”他说，“但人员、车辆的滞留损耗，不能一概归零、视而不见。”
宣传口来人提出，报道可以主要使用复产结果，责任核对留在内部。
祁同伟回答：“新闻报道的呈现方式，你们自行把控。但这份情况稿用于后续改革评估，问题成因必须完整留存。”
李达康把厂门公告栏的照片翻给主持人看。两份公开文件已经被工人拍走，时间也写在旁边。
“现场所有人都清楚原委。”他说。
主要负责人提出，成因表述可以调整，询问北口下一轮试点展示能否恢复，来访单位早已预约敲定。
“现场驻场人员一旦撤回，窗口衔接的漏洞怎么办？”祁同伟反问。
对方说可以让属地人员临时顶岗几天。李达康把厂里垫款表放到他面前：“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驻场兜底。厂里挪用辅料采购资金垫付加班费用，车队也在自行垫资兜底，你还要抽调人手搞接待展示？”
沙瑞金放下材料，让展示活动继续暂停，优先保障一周现场试点运行。原定对外推广的经验稿暂缓发布，仅推送车辆通行恢复、厂区顺利复产的简讯。主要负责人会后另行通知各来访单位。
祁同伟把事实页核完，没有争简讯标题。离场前，他看见起草人员将已经排好的展示日程撤了下来。
散会后，李达康没有直接走。
“下一批车辆，绝不能再出现同类滞留问题。”他对祁同伟说，“我要把这个议题提上常委会，京州不能每次都等上级部门磨合完意见、被动收尾。”
易学习、孙连城已分别向评估组和市里提交后续建议，请求明确跨部门争议的最终处理人。祁同伟把两份建议转交高育良，说明只靠改革办公室内部协调，现有正副两套意见仍可能再拖。
高育良在电话里说，会安排专题汇报，绝不把司机滞留、厂区卡点的问题，掩盖在一篇宣传稿里。
次日下午，高小琴收到债权人的正式核销回函。法务逐项核对，确认那笔已结清借款对应的旧担保解除，新额度未获山水集团续保。
她把回函编号发给祁同伟，又发来首批实际运输订单确认，金额不大，却已按昨天谈妥的价格落了单，返程车的装卸时段也排好了。
祁同伟回了句：“晚上见面细说。”
她过了一会儿才答：“今晚要全程盯装车，会晚一点。”
他将手机放下，秘书刚送来常委会专题汇报通知。检查站处置、试点衔接和后续协调任务列在同一个议题下，祁同伟、易学习、孙连城按通知列席。
材料会上的那份原因说明，也在报送清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