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会场外等了十几分钟。
易学习坐在旁边,仍带着那个旧公文袋;孙连城翻到厂里新传来的排产表,低声告诉他,两条线已经按调整后的班次运转,安装工还留了一人观察设备。
“今晚再盯一班,没异常明天就撤人。”
祁同伟点头,将这一项补在汇报页边上。
工作人员开门,请三人进去。沙瑞金坐在长桌中间,高育良面前已经摆好专题材料,李达康正与财政口列席人员核对费用范围。
祁同伟先报告车辆被阻、分流、核验和恢复过程,没有从公安厅如何重视说起。
设备、原料和冷链分批通过,后续入库也已接通。厂里用延后三天的辅料预付款,先结了吊车和安装队加班,职工补班工资次日上午发出;车队先给司机发了实际等候的钱。几家拿来的垫款单,已经不能再用一句“核完再说”搁回去。
他将到站前的风险清单和两位试点负责人共同签署的临时意见放到同一页。
田国富翻到后面:“既然事前已经做出风险预警,为什么依旧准许车辆发车?”
孙连城抬头看了一眼,等主持人示意才回答。
“省市协调会要求照常筹备作业,主要负责人明确新规有效。发车前,出发地和主管办公室也二次确认过。我们全程没有收到暂停通行的通知。”
“基层本身就有预判风险、主动止损的责任。”
“正因为预判到了,我们才提前上报、反复请示。”孙连城把回执翻到签收页,“车辆一旦停运,运力调度、设备安装全部作废,厂里照样要承担巨额损耗。我们请示的是能不能发车,不是简单报备风险。”
李达康接过话:“正常筹备作业是我下达的要求。不能事前层层督促基层落实,出了问题又反过来追责基层没有擅自叫停。”
田国富没再就这件事追问,转去看处置结果。
沙瑞金让试点主要负责人说明后续整改举措。
对方承认新旧要求衔接不够细,提出加强培训,完善解释,现场设专人接电话。副负责人补充,应保留必要的用途核验,不能只求速度。
易学习在自己的纸上写了几笔,等两人说完,才把笔合上。
“现场接电话的人,手里有决策权吗?”
主要负责人说,复杂问题仍需集体会商研判。
“那明天再遇到口径不一的情况,接线人员依旧只能传话推诿,问题还是悬着。”
沙瑞金看向他:“你有什么整改建议?”
“必须明确会商时限,限时研判。协商无果的,要划定专属处置责任人,不能让基层无限期等待耗着。”
易学习把旧项目材料留在袋里,没有再逐页讲。他只说当年一些先做后补的项目,开工决定很快,后续欠款和安置却留给原班人马处理,干部调走了,承诺没人接。
“这次的试点文件,必须明确后续衔接责任人。不能只写一句尽快落实,流于形式。”
孙连城补充,厂里能接受流程通知延期,却不能在工人全员到岗、设备拆解完毕后,再任由各部门各自解读政策、互不统一。
财政口人员翻到垫款单,先划出了正常运费和原定安装费:“合同约定的常规支出,不予列支。额外新增、有工时佐证的费用,可以先行核定。仓储费用,还要剔除原本就存在的排队等候时长。”
“这部分我们已经剔除完毕。”孙连城把车队重算的单据递过去,“剩余确实存在争议的款项,可以后续再磋商。厂里明天必须支付辅料货款,恳请先把无争议的部分落实核销。”
主要负责人说试点保障经费有专项用途,不能临时挪用填补延误损耗。
李达康追问他:“那这笔专项经费,原本规划用来做什么?”
“用于后续业务培训、试点观摩展示,以及第二批试点筹备工作。”
“观摩展示已经暂停落地了。”
沙瑞金抬手,没让两人继续争执:“试点推进不能停,后续配套安排也不能全盘搁置。”
祁同伟等主持人看向自己,才开口:“先稳扎稳打跑完北口这一周试点,再启动第二批铺开。眼下人手紧张,双线推进只会顾此失彼。”
“由你牵头统筹协调,能保证后续不再出现同类问题?”沙瑞金问。
“我不敢打包票绝对不出问题。但目前各部门各自值守、遇事临时赶赴现场的模式,已经证实行不通。不如留住现有专班人手、优先保障现场经费,暂缓第二批试点进度。”
李达康把补充意见交给主持人:“京州出人出钱兜底。经核定的新增损耗费用,市里先拨付周转资金,省级试点经费再配套补齐。坚决不能挤占光明区日常财政开支。”
财政口人员低头测算,两位试点负责人都沉默不语。按这套方案,第二批试点筹备只能延后,原定上报的进度计划也必须同步调整。
田国富将陈清泉情况摘要放到协调方案旁边。
“山水集团也提交了补助申请。祁同伟与高小琴私交密切,不适宜参与该企业费用审核工作。我建议,关联企业的补助申请一律暂缓办理。”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师生名单。祁同伟看见财政口人员停了笔,知道这句话会让高小琴已经垫付的资金,继续悬着无法核销。
高育良接过方案:“费用审核由财政和业务部门独立负责,同伟不参与金额核定。国富同志还有什么顾虑?”
“项目召集、事项排序,本身也是核心权力。”
“那就权责拆分、彻底回避。”高育良说,“关联企业的费用申报、资源申请,由其他同志牵头核定,同伟全程回避。企业合规流程正常推进,不能因和干部相识就刻意搁置。”
田国富看向祁同伟:“你是否认可这个方案?”
“我认可。”祁同伟说,“山水集团的申请,我绝不插手、不催促、不排序。所有企业一视同仁,统一按既定时限办理,超期事项统一汇总上报。”
李达康将京州出具的企业名单留在桌上,要求大路集团的关联事项,也参照这套回避机制执行。田国富翻阅完毕,不再要求整批暂缓办理。
祁同伟收回自己准备说明冷链次序的那页材料,在山水集团申请项旁标注另行核定。散会后,他第一时间要告知高小琴,今后这类事项自己彻底回避、不再对接。
祁同伟提出,将试点中反复出现的跨部门高频事项单独梳理成册,日常由对应业务部门办理;一旦出现权责冲突,限时会商研判;超出基层权限的,明确专属报送省领导,杜绝公安、区县自行解读政策、各自为政。
他主动申请牵头召集协调工作,并说明必须由省里明确各部门参会、提报意见、限时反馈的硬性义务,否则再多联络员,也只是重复传话、毫无实效。
沙瑞金问:“你打算怎么统筹调配人手?”
“易学习负责研判基层执行条件、评估落地成效,孙连城全权负责京州试点现场联络与进度把控。所有人不脱离原岗位、不抽调至公安厅,有事按专班要求履职即可。”
易学习接着说明,评估意见要保留多元判断,不必强求各部门口径统一再汇总上报;孙连城表示可以参与专班工作,但区级日常政务不能空转,需要明确固定联络人员。
李达康支持省级统一召集的模式,要求京州进度、企业诉求、处置结果全部纳入统一台账,杜绝各部门层层转手、信息脱节。
市里报来的人员名单上,额外增设了一道汇总联络岗,所有京州事项拟先经该岗转送。
祁同伟指着那一行:“紧急事项必须直达孙区长,增设前置转送环节,北口当日问题依旧会拖延积压。”
李达康表示市里需要掌握整体进度。孙连城没有争辩,直接提交北口现场在用的并行报送名单,市里与专班同步收文、同步研判,无需层层审批流转。
李达康斟酌片刻,同意取消前置转送,保留双向同步报送。既然要省里统筹督办京州事务,就不能把所有信息把控在市里。
发言结束,工作人员请三名列席人员离场。祁同伟拿走自己的记录本,将会议核对用的原件及附件全部留存会场。
门在身后关上。里面后续的讨论,他无从知晓。
孙连城惦记厂里等候费用进展的消息,拿出手机回电对接。易学习坐在窗边,修改了几句岗位安排的备注,他要先向原单位报备,不能未经定论就默认岗位调动。
祁同伟应允,一切以正式通知为准。
当天下午,办公厅向相关单位传达会议确定的工作安排。
由祁同伟牵头省级跨部门高频事项协调,明确召集有关部门、要求限时反馈和向指定省领导报送未决争议的权限;业务审批仍归相应部门,不由公安代签。易学习参与执行评估,孙连城负责京州现场衔接,按兼顾原职的方式进入工作班子。
试点主要负责人继续抓已铺开的工作,但交出交叉事项的排期和执行评估组织权;副负责人移交试点收件窗口的人力安排,保留业务审核职责,不再让试点件回原窗口另排一遍。第二批扩展暂缓,待北口运行和整改评估后再定。
已核定的吊车加时、安装补班及职工新增工时,按省市商定的保障支出分担办法支付;市里先拨周转部分,省级相应款项跟进。车队等候和冷链重排的争议时段,三日内逐项答复。山水集团的个别申请另由指定负责同志主持核定,祁同伟不参与。
通知送到不久,厂里财务回电确认,首笔周转款已经到账,推迟的辅料款可以照约定付了。孙连城把消息转过来,又补了一句,车队那部分还等下一次核对。
祁同伟读完,将召集第一次碰头的时间交给秘书。易学习回话说原单位已经接到通知,孙连城则发来两条线恢复运转的短视频。
他看了两遍。上次报风险,这两个人的意见停在会议桌上;下一次,他们报来的事,自己已经可以正式把相关部门叫到一起。
傍晚,办公厅又转来上级调研渠道的材料需求。
大风厂复产、陈清泉处理、检查站处置,分别索要事实材料和后续结果,不只要一份综合经验稿。
祁同伟让秘书按各自来源准备,没有将三份写成自己的个人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