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陶瓷咖啡杯离开嘴唇。
陆辞把杯子平稳地放回原木桌面。杯底磕着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杯沿留下一圈淡淡的咖啡渍。
放在桌角的黑色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金属外壳摩擦桌面,发出嗡嗡的闷响。
屏幕亮起。冷白光照亮了陆辞的侧脸。
一条江城本地的新闻弹窗浮现在锁屏界面上。黑体加粗的标题十分醒目。
《星光商业街突发恶性互殴事件,警方三分钟内火速控场》。
陆辞伸出食指,点开那条推送。
新闻页面加载出来。正文没有太多废话,配了一段十几秒的现场执法视频。
画面晃。吴建国拿着防暴喷雾,对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人按下压板。橘红色的雾气喷涌而出。
紧接着,叶辰被反剪双手。两个警察按着他的后脖颈,强行把他塞进警车后座。
陆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了滑。
底下全是江城本地网友的留言。
“这穿烂西装的哥们是不是有暴露癖?衣服都撕成布条了还在街上乱咬。”
“前天刚在国宾馆看见他发疯。今天又进去了。这是把局子当家了啊。”
陆辞看着那些评论。摇了摇头。
大拇指按下锁屏键。屏幕黑了。
江城南区看守所。
重犯监区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生铁门。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
头顶的防爆灯罩里积着一层死飞虫。散发着昏暗发黄的光线。
空气里充斥着尿液发酵的骚臭味,混合着发霉的潮气。
叶辰坐在靠墙的一张铁板凳上。
板凳焊死在水泥地上。冰凉的铁皮温度穿透他那条烂成布条的西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双手被一副沉重的手铐锁着。链条很短,连擦脸都做不到。
脸上的防暴喷雾残留液干在了皮肤上。
火辣辣的刺痛感像是有几千根烧红的针,不断往毛孔里扎。
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眼角的伤口结了血痂。一牵动面部肌肉就钻心地疼。
叶辰低着头。
视线盯着水泥地上的一块黑色污渍。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狱警皮靴脚步声。
叶辰大口喘着气。肺管子随着呼吸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他那颗被自负塞满的大脑,在经过了街头的暴打和警车的颠簸后,终于被迫冷却下来。
一丝裂缝在他坚不可摧的骄傲里炸开。
他回想起这三天发生的一切。
回国前。他以为自己是执掌海外帝国的王。是那种小说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真命天子。
他以为只要踏上江城的土地,所有的豪门都会跪伏。苏清寒会哭着求他回心转意。
可现实给了他几个响亮的耳光。
打得他满地找牙。
他引以为傲的杀手底牌。那个毒蝎组织的王牌杰克。
叶辰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凄惨的干笑。
在海外,杰克能单枪匹马杀穿一个军阀的营地。
但在华夏。杰克连个别墅区的大门都没摸进去。
满大街的高清监控探头。无死角的天网系统。实名制的高铁和酒店。
还有那些戴着红袖章、警惕性高得离谱的居委会大妈。
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老外,背着装满违禁品的包。在这片土地上,连买瓶矿泉水都会留下数字痕迹。
没有任何逻辑支撑的暗杀,在现代社区网格化管理面前,就是送死。
叶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跨国资金。那笔足以买下一座小岛的三千万美金。
在海外,他可以用黑钱买通一切。
但在华夏严格的金融防火墙和外汇管控制度下。
大笔不明资金涌入,商业调查科的系统瞬间就触发了红色警报。
苏清寒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黑道手段。
她只是按下了举报键。利用合同法里的连带债务漏洞,甩出几个皮包公司。
法院的强制执行令比他的资金调拨还要快。
官方冻结账户。国际刑警封锁离岸资金池。
商业壁垒和法律条文,像是一台精密的绞肉机。把他的钱绞得一干二净。
连买个假包的钱都没给他剩下。
叶辰手腕发抖。
铁链撞击在板凳边缘。发出当啷的脆响。
还有他最引以为傲的古武内劲。
他以为自己能像武侠剧里那样,一拳打碎墙壁,一人镇压全场。
可国宾馆的保安根本不跟他拼拳脚。
三把绝缘防暴钢叉卡住关节。五万伏的高压电流瞬间通遍全身。
在现代工业合成的辣椒水和警用电击装备面前,血肉之躯的内劲连半秒钟都撑不住。
街头打架,他饿了两天,连个被酒色掏空的富二代都打不过。
全是假的。
所有的主角光环,所有的无敌幻想。
在现实社会冰冷的逻辑、严密的秩序和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薄纸。
叶辰终于醒了。
装逼不需要成本。但装逼失败的代价,是家破人亡。
他没有遵守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他盲目地拿着海外丛林法则来碰撞现代法治文明。
结果就是粉身碎骨。
“啊……”
叶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哀鸣。
他低下头。把脸死死埋在被手铐锁住的双掌之间。
十根沾满黑泥和血污的手指,疯狂地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用力撕扯。抓着头皮。
指甲刮破了头皮。渗出血丝。
头顶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崩溃来得猛烈。
他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悲的笑话。一个背着十几亿债务的阶下囚。一个被白月光当街辱骂的烂人。
叶辰在冰冷的牢房里。抱着脑袋。
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在狭窄的水泥墙壁间来回碰撞。
江城南区。半山别墅。
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纯毛地毯上。
中央空调吹出微凉的恒温清风。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洋甘菊香薰味。
苏清寒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家居服。半躺在宽大的皮沙发上。
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膝盖上放着一沓厚厚的A4纸文件。
那是暗渊财团打过来的首期资金使用规划书。
她看得很认真。遇到不合理的地方,红笔在纸上画出一道利落的横线。
纸张翻动。发出哗啦的轻响。
陆辞从一楼的洗手间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深蓝色睡衣。头发洗过了,半干的碎发搭在额前。
脚上依然踩着那双熟悉的黑拖鞋。
他走到沙发背后。看着苏清寒在文件上做批注的背影。
陆辞把右手伸进睡衣口袋。摸出那部黑色的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关掉了后台运行的江城新闻App。
锁屏。把手机放进茶几的抽屉里。
他举起双臂。往上用力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肩膀处的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响。
陆辞放下手。绕过茶几,走到沙发旁边。
他靠着沙发的扶手坐下。身子微微往下陷。
转过头,看着苏清寒那张专心致志的侧脸。
“老婆。”陆辞开口。
声音带着刚洗完热水澡的慵懒和随意。
苏清寒没抬头。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说。”她应了一声。
陆辞伸手拿过茶几上的一颗青葡萄。扔进嘴里。
甜水在舌尖炸开。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葡萄。看着窗外宁静的院子。
“最近城里太吵了。”陆辞咽下果肉,语气轻松。
“周末咱们去郊区呼吸点新鲜空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