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蓝白相间的警用大巴撕开深沉的夜雨。
轮胎碾过江城南区看守所外面的减速带。重重弹跳。
沉重的车厢底盘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挤压声。嘎吱作响。
司机猛踩刹车。
刹车片摩擦着发热的轮毂。刺耳的尖叫划破了看守所高墙内的死寂。
大巴稳稳停在水泥大院正中央。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雨夜的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看守所的几盏高瓦数探照灯同时打亮。
雪白的光柱交叉扫射。把整个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武警穿着黑色雨衣。分列在车门两侧。
战术皮靴踩在水坑里。水花乱溅。
警犬的狂吠声此起彼伏。铁链子被拉得哗啦啦直响。
“快点!低头!走!”
严厉的呵斥声混着雨声。
一群戴着手铐的武林高手,像被拔了毛的瘟鸡。被特警从车厢里一个个踹下来。
没人在乎他们是什么内家拳传人还是暗劲大师。
在这里。全是一群聚众持械的黑恶分子。
重犯监区最深处。九号牢房。
空气里常年泡着一股散不去的尿骚味。墙角长着一圈黑色的绿毛霉斑。
连头顶那盏蒙着铁丝网的五瓦白炽灯。都透着一股发霉的昏黄。
叶辰缩在水泥大通铺的最里面角落。
那件租来的化纤西服早就成了一堆布条。挂在身上,连挡风的作用都起不到。
他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死死磕在膝盖骨上。
冷。
冻得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发出格格的密集响声。
他那张脸肿得发亮。紫红色的淤青连成一片。左眼只剩下一条细缝。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和狗叫声。
叶辰艰难地抬起头。
干裂出血的嘴唇动了动。舔掉一点咸腥的血水。
他没有绝望。
他知道那是外面在闹大动静。
燕京叶家。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爸叶南天脾气爆裂,最重家族百年脸面。要是知道叶家嫡系血脉在江城被当成狗一样关着,绝对会把天捅个窟窿。
叶辰浑浊的眼里冒出一点疯狂的亮光。
肯定是老头子带人来了。
带齐了内门供奉,甚至可能调动了燕京那些隐藏的高层关系。直接踏平这破看守所来捞他。
哪怕之前电话里老头子说断绝关系。那也只是气头上的狠话。
血浓于水。叶家不可能不管他。他可是未来的继承人。
走廊里传来杂乱厚重的皮靴脚步声。
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了九号牢房那扇厚重的生铁门外。
哗啦。
一大串生锈的铁钥匙互相撞击。
一根粗大的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转。
两道沉重的锁舌弹开。发出沉闷的机械回声。
哐当!
厚重的生铁门被人在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内侧的水泥墙上。震得天花板掉下几粒白灰。砸在叶辰的脚边。
走廊昏黄的白炽灯光顺着打开的门缝挤进来。在发黑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两个狱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黑色的橡胶警棍。
制服上还沾着没干的雨水。
“进去!磨蹭什么!”
狱警厉声呵斥。
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揪住门外一个老头的后衣领。
像赶鸭子一样。用力往前猛地一推。
老头双手被银色手铐反剪在背后。
失去重心。踉跄着跌进牢房。
脚下的黑布鞋绊在半尺高的铁门槛上。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往前扑倒。
下巴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两颗门牙崩断。血水顺着嘴唇流在了发黑的地面上。
老头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拉着破风箱。
身上的黑色唐装烂成了渔网。几根尼龙防暴网的粗线还死死勒在肉里,没解开。
衣服上沾满烂泥和灰黑色的火药残渣。
花白的头发被催泪瓦斯熏得发黄。乱得像个被野狗掏过的鸡窝。
叶辰坐在铺板上。被走廊的光晃了一下眼。
他眯起那条细缝,看着地上这坨蠕动的活物。
老头疼得直哼哼。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走廊的光正好打在那张老脸上。
满脸的泥水。
鼻涕混合着被催泪瓦斯熏出来的眼泪。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冲出两条干净的沟壑。
颧骨高高肿起。嘴角挂着血丝。
叶辰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水泥床板的边缘。
指甲抠着粗糙的水泥颗粒。翻折过去,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心脏像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直接漏跳了两拍。
那张脸。那花白的眉毛。那熟悉的高颧骨。
就算化成灰。就算被打得面目全非。
他也认得。
叶南天。
燕京古武叶家的现任家主。那个高高在上、一句话能让北方商界抖三抖的老太爷。那个从小教他武道尊严的父亲。
叶辰石化了。
脑子里轰隆隆直响。像是有个工业搅拌机在疯狂搅动脑浆。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被打出了幻觉。饿出了毛病。
狱警站在门外。
探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喘气的老头。
“老实呆着。这里不是燕京,收起你们那套江湖规矩。”
狱警拿警棍敲了敲铁栏杆。当当两声。
砰。
生铁门重重关上。
锁舌转动。咔吧。锁死。
走廊的灯光被彻底隔绝。
牢房里只剩下一盏五瓦的破壁灯。散发着昏暗发红的黄光。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压抑得让人想吐。
叶辰像个生锈的机械木偶。
一寸一寸地从通铺上滑下来。
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面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走到老头面前。蹲下。
离得很近。
他甚至能闻到老头身上那股浓烈的催泪瓦斯刺鼻味。混着泥水和汗臭。
叶南天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后腰刚才挨了两发电击枪。五万伏电流的麻痹感还没退。骨头缝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疯狂啃咬。
他靠着长满霉斑的水泥墙壁。大口喘着气。
视线慢慢对焦。
看清了面前蹲着的男人。
破烂的西装。满脸发紫的淤青。肿得像核桃的单眼。
还有那副颓废到极点的穷酸样。
父子俩在这充满尿骚味的狭窄牢房里。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成了冰块。
只能听见彼此粗重、漏风的呼吸声。
“爸……”
叶辰声音发抖。上下牙齿不停地磕碰。发出哒哒的响声。
他伸出那双带着干涸血迹和黑泥的双手。想要去扶靠在墙上的老头。
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他的脑子彻底乱了。
不是来捞他的吗?不是来踏平江城的吗?
为什么是被狱警一脚踹进来的?为什么唐装都被撕烂了?
“你……你是带人来救我的吗?”
叶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杂音。
这句问话,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侥幸。
叶南天看着他。
看着这个把整个叶家拖进深渊的逆子。
看着这个为了一个女人,把百年古武世家的脸面放在地上反复摩擦的蠢货。
老头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那根代表着宗师尊严和家族荣耀的钢丝。
彻彻底底地崩断了。
叶南天双手被反铐在背后。
他只能用后背蹭着发霉的墙壁。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双手无法动弹。他只能弯着背,死死捂着被电击枪打肿的老腰。
他看着同样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儿子。
满肚子的怒火、屈辱、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荒谬。
老头嘴唇哆嗦着。
五官挤在一起,扭曲成一团难看的肉疙瘩。
哇的一声。
叶南天张大嘴巴。
两行老泪从眼角决堤而出。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这位威震燕京的古武宗师。心态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