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衣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
长乐抱着那条碎花裙,被沈玉兰半推半搡地塞了进去。
玻璃门“咔哒”一声合上。
林舟终于把挂满胳膊的黑色纸袋全卸了下来。
十几个袋子堆在旁边的真皮换鞋凳上。
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一屁股坐在灰色的布艺沙发里。
“妈,你给她拿的裙子是不是太短了点?”
林舟揉着肩膀,长出了一口气。
“古代人哪穿过这个,别把她吓出毛病来。”
沈玉兰靠在收银台上,正用手机回信息。
听到这话,她头都没抬。
“都二十一世纪了,穿个及膝裙怎么了?”
沈玉兰快速打字,手指敲着屏幕。
“她那身行头能把人捂馊了,看着就憋屈。”
试衣间里。
空间不大,顶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射灯。
长乐哆嗦着手,解开那件宽大的米色风衣。
大红嫁衣早就被水泡透了。
像一层冰凉的铁皮紧紧贴在后背上。
她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腰间繁琐的衣带解开。
脱下厚重的外袍和湿透的亵衣,她冻得打了个寒颤。
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长乐展开手里那条淡蓝色的碎花裙。
布料滑溜溜的,轻薄得像蝉翼。
没有盘扣,没有宽大的袖口。
背后只有一条细细的铁拉索。
她摸索了半天,把裙子套进头颈,反手去拉背后的拉链。
拉到一半,拉链头卡住了她的几根长发。
头皮传来一阵刺痛。
长乐急出一脑门汗,又不敢出声喊人。
她咬着下唇,用力往上一拽。
断了两根头发,“刺啦”一声,拉链终于合拢。
她转过身,看向墙上的那整块穿衣镜。
长乐倒吸了一口凉气。
裙子紧紧贴着腰线,勾勒出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身段。
领口是个浅浅的V字。
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最要命的是下面。
裙摆只到膝盖上方两寸。
两截白生生的小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里。
连两条胳膊也光洁溜溜的。
长乐本能地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又觉得腿上凉飕飕的,不自觉地往下蹲。
“这……这成何体统。”
她红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平时在宫里,哪怕是三伏天,也要穿得严严实实。
裙摆必须盖住脚背,袖口必须过腕。
现在这幅模样,若是被教引嬷嬷看到,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换好了没?”沈玉兰在外面敲门。
玻璃门震天响。
长乐吓得一哆嗦,赶紧站直身子。
“换……换好了。”
“磨蹭什么,出来我看看。”
长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咬破了舌尖,靠着那点血腥味强迫自己冷静。
手搭在金属门把手上,轻轻一压。
门开了。
长乐低着头,从试衣间里挪出来。
双手死死揪着裙摆,拼命往下扯,试图遮住膝盖。
商场的白炽灯打在她身上。
淡蓝色的雏菊印花衬得她肤色白得发亮。
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圆润的肩膀上。
褪去了繁复沉重的大红嫁衣,那个端庄呆板的大唐公主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透着点怯生生、明艳动人的少女。
林舟正端着个纸杯喝水。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视线撞上的瞬间,林舟喉结滚了一下。
水直接呛进气管。
“咳咳咳!”
林舟捏着纸杯,连咳了好几声,脸憋得通红。
这反差太大了。
水滴溅在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好看!”
沈玉兰眼睛一亮,直接走过去。
她一把拍掉长乐扯着裙摆的手。
“扯什么,衣服就得这么穿才显身材。你看看这腰线,多好。”
沈玉兰按着长乐的肩膀,把她转向外面的大穿衣镜。
长乐不敢睁眼。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扔在长安西市的大街上。
“婆母,这裙子漏风。”长乐声音里带着哭腔。
“习惯就好了,夏天不漏风难道捂痱子?”
沈玉兰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
商场里很平静。
可天上的万界天幕,这会儿已经彻底炸了。
长乐走出来的那个画面,被天幕放大到了极致。
高清的画面里,哪怕是小腿上的一滴水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唐。
国子监的学舍里。
几十个老儒生正对着天上指指点点。
看到长乐那光洁的小腿和手臂。
一个年过七旬的老祭酒,一口气没捣上来。
他双手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底下的监生们乱成一团。
有人端水,有人用力掐着老祭酒的人中。
太极宫。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红色的朱砂墨盒被震翻,扣在了明黄色的圣旨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天幕。
那是他的嫡长女。
大唐最尊贵的公主。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穿成这般模样!
哪怕是大唐风气最开放的平康坊舞姬,也不敢露大腿。
“这成何体统!给朕挡上!”
李世民冲着半空咆哮,手指着天幕剧烈哆嗦。
太监王恩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根本不知该怎么去挡天上的大屏幕。
长孙府。
长孙冲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
看到长乐的新造型,他先是看直了眼,咽了口唾沫。
紧接着,一股绿油油的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没过门的未婚妻。
现在竟然穿着这种衣服,站在一个野男人面前!
“咔嚓”一声。
长孙冲硬生生捏碎了茶杯。
锋利的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在看他的笑话,看他的未婚妻露腿。
“贱人!不知羞耻的荡妇!”
长孙冲把带血的瓷片狠狠砸向墙壁。
天幕右侧。
弹幕系统因为信息量过载,卡顿了两秒。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大唐御史:恬不知耻!皇家颜面扫地!】
【宋朝道学先生:此等妖女,有辱门风,理应乱棍打死!】
【明朝理学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妇人竟逼迫公主穿此等奇装异服,天理难容!】
【大汉平民:好白的腿……(此条已被封号)】
满屏都是恶毒的词汇。
酸腐儒生们把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不管那是不是仙界,也不管几千年后的习俗。
他们只看到封建礼教的底裤,被这条碎花裙狠狠扒了下来。
商场里。
林舟好不容易把气顺匀。
他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擦嘴。
刚准备说话。
半空中的系统光幕突然一阵剧烈闪烁。
弹幕面板自动悬浮在他们面前。
所有滚动的金色小字瞬间消失。
屏幕中央,一条字体放大了十倍的弹幕,带着刺眼的血红色,死死钉在正中间。
这是一条通过系统特权发出的置顶弹幕。
发件人:孔颖达。
大唐国子监祭酒,孔子第七十一代孙。
天下读书人的宗师。
【孔颖达:妖言惑众之家,逼迫公主露肉,天理难容!此等污秽之地,此等淫邪之举,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当诛九族!】
血红的大字在半空中闪烁。
透着千年来最死板、最恶毒的礼教诅咒。
字字诛心。
长乐看着那四个血红的“当诛九族”。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孔颖达开口,就等于把她死死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玉兰正帮长乐整理衣领。
红色的亮光映在她化着淡妆的脸上。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转过头。
视线落在那块半透明的屏幕上。
死死盯着“当诛九族”四个字。
沈玉兰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下颌的肌肉绷紧。
眼神冷得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