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静得落针可闻。
西市的屠户放下了剔骨尖刀,朱雀大街上的马车勒住了缰绳。
数十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那原本映照着仙界农场的天幕,此刻画风突变,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
画面中央,是一张被特写放大的脸。
半边脸被烧得焦黑,像枯树皮一样皱缩着,紫红色的疤痕在抽动。
那是长孙冲。
……
“那……那是大郎子?”
酒楼外的巷子里,一名长孙家的老仆瘫坐在地,手里的布包掉进泥坑。
画面里的长孙冲,正伏在满是油垢的桌板上,右手死命攥着一截碳笔。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他在纸上疯狂涂抹,字迹凌乱如野草:
“长乐,妖物。”
“林舟,乱臣。”
“圣上崩,清君侧。”
这几个字通过天幕,比磨盘还大,横在长安城的上空。
……
“放屁!”
西市口,一名正买胡饼的汉子把饼狠狠掼在地上。
“圣上刚才还在抱着红薯笑,俺们都看在眼里!”
“这长孙家的种,咒圣上死?”
愤怒在人群里像烧红的铁水一样蔓延。
而天幕的画面,并没有停下。
……
云隐山庄,操作台前。
林舟嘴里嚼着橘子,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敲。
“系统,开启‘深度扫描’,我要看看这长孙家底子有多厚。”
【指令确认。】
【深度探测波已发射,锁定目标:长孙府邸。】
……
天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幻。
镜头像是有穿墙术,掠过长安城的屋脊,猛地扎进了一座奢华的宅邸。
那是长孙府的后书房。
在天幕的“穿透视角”下,墙壁变得像轻纱一样透明。
一个暗格缓缓开启。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本蓝色封皮的账册。
账册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开。
第一页,赫然写着:
“贞观五年,蓝田县,占农田五百亩。原主张三,不从,沉于井。实付两贯。”
第二页:
“贞观六年,利州盐场,逼佃户二十人。累死者十有六,尸弃荒野,避税三千缗。”
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那些曾经在长安城横着走的管事、家丁,他们的名字都清晰地印在账本旁。
……
“那是俺家在蓝田的田!”
朱雀街旁,一个老汉盯着天幕,枯瘦的手死死扣进墙缝里。
“俺儿就是那年没的……管家说他去闯码头了,再没回来!”
老汉浑浊的眼泪流过深褐色的皱纹,嗓子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号。
“长孙家,还俺儿命来!”
这一声喊,像是捅了马蜂窝。
……
长安城的街道沸腾了。
“俺就说,长孙家这些年卖的盐怎么那么贵!”
“强买强卖,还要占俺们祖传的铺子!”
“打死这群吸血的狗贼!”
一名拎着竹筐的大婶,猛地从筐里抓起一颗烂了半边的白菜。
她跨过街道,对着长孙家在西市最大的绸缎庄,狠狠砸了过去。
“啪!”
白菜叶子糊在精致的朱漆门匾上。
紧接着。
石子。
碎瓦。
甚至有人把自己脚底下的破布鞋脱下来,没命地往那门匾上砸。
“哐当!”
绸缎庄那块描金的牌匾,在无数石块的洗礼下,断成了两截,斜斜地挂在门楣。
长孙家的护院们缩在门后,看着外面那黑压压、红了眼的人群,手里的棍棒在打颤。
这种愤怒,已经不是靠身份地位能压得住的。
……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站在石阶前,整个人像是一尊铁打的雕像。
他看着天幕里那本翻开的账册,指甲已经陷进了龙案的木纹里。
“好。”
“好一个长孙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的文武百官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长孙无忌呢?
这个曾经大唐的第一谋臣,此时正瘫在殿外的汉白玉地砖上。
他身上的紫色朝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他没求饶,因为他知道,天幕上那本账册,是他永远也抹不掉的死刑状。
……
归客酒楼。
二楼包厢里,长孙冲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正对着那四个儒生,指手画脚地笔划着。
卢承德却已经瘫在了窗台底下。
他像见鬼一样,用手指着天空。
“公子……看……你看那儿……”
长孙冲心里一阵烦躁,一把推开卢承德,撑着窗沿站了起来。
他扬起那颗焦黑、狰狞的脑袋。
天幕就在他正上方。
画面里。
一个脑袋光秃秃、满脸疤痕、神情鬼祟的怪物,正猥琐地蹲在桌边写着诽谤。
那怪物手里的碳笔。
那怪物坐的圆凳。
甚至那怪物鼻尖上的一颗黑痣。
长孙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了看天。
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全长安的人,都在看他。
全天下的人,都在看他。
甚至连那几个他串通好的儒生,此时也正用一种嫌恶、惊恐的眼神盯着他。
“嗬……嗬!”
长孙冲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吼。
他感觉胸腔里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股咸腥味猛地冲向鼻腔。
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天幕、窗户、卢承德的脸,扭曲成一团。
“噗——”
一大团暗红色的鲜血,从他残缺的嘴里喷射而出。
血雾洒在那些写满流言的黄纸上。
他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后脑勺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长孙冲死死盯着窗外那块闪烁着光芒的天幕。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也是送他进地狱的最后一道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