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府,正厅。
一只青花瓷盏在汉白玉地砖上炸开。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长孙无忌的皂靴上,冒出一丝白气。
他没动,任由碎瓷片在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天幕上,那本蓝皮账册还在缓缓翻动。
每一行数字,都像一柄钝刀,在当众凌迟长孙家的百年根基。
长孙无忌死死盯着屏幕里长孙冲那张扭曲的脸。
他的指甲陷进掌心,渗出一串血珠,滴在大理石桌面上。
“完了。”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如果只是贪墨,他还能靠着圣宠和功勋遮掩过去。
可长孙冲那句“圣上崩,清君侧”,是把整个长孙家往断头台上推。
……
“备车……不,备荆条。”
长孙无忌猛地转过身,动作剧烈到带翻了旁边的沉香木椅。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一把扯开领口,力气大得扯崩了三颗温润的珍珠。
那些珠子在地上蹦跳,消失在阴影里。
他三两下褪去那身紫色的二品朝服,露出有些松垮的脊背。
“家主!万万不可!”
老管家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长孙无忌的腿,声音凄厉。
“这数九寒天,您这身子骨,跪到宫门口会没命的!”
长孙无忌一脚踹开管家,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境求生的狠劲。
“不跪,长孙家满门都要没命!”
他跨出大门,走到宅子后面的花园里,用刀砍下一捆生满倒钩的酸枣枝。
那些刺扎进他的手心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
半个时辰后。
大唐长安城,太极宫门外。
青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长孙无忌赤裸着上身,背上用麻绳捆着那捆酸枣刺。
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后心往下流,被寒风一吹,瞬间冻成紫红色的血痂。
他双膝跪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长孙无忌,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口回荡。
宫门紧闭,只有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冷冷地盯着他。
城墙上的守军低着头,没人敢往下面看一眼。
长孙无忌缩着肩膀,牙关剧烈打颤,发出“咯咯”的撞击声。
但他依然跪得笔直。
他在赌。
赌李世民那点旧情。
更是在等林舟的态度。
……
太极殿内。
李世民背着手,在一堆红薯箱子前走来走去。
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震动。
“陛下,长孙司空已经在门口跪了两个时辰了。”
李君羡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天幕。
天幕一角,林舟正拿着一瓶冰镇可乐,慢条斯理地喝着。
林舟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无关痛痒的折子戏。
李世民喉结滚动。
他看着那一箱箱能救万民的红薯,看着屏幕里如仙境般的云隐山庄。
他又想起长孙家账本里那些沉在井里的尸体。
一边是旧友的情分。
一边是大唐跨越千年的机会。
李世民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劈了一记,像是在战场上斩落敌首。
“传旨。”
李世民的声音冷硬如铁。
“长孙无忌罢免司空之位,降为县侯,闭门思过。”
“长孙冲……剥夺宗正少卿之职,削其爵,废为庶人。”
“李君羡,你亲自带人,把那个孽障扔到刚才天幕显示的那个养猪场去。”
“让他和那些豕,同吃同住!”
……
西市,归客酒楼。
长孙冲还躺在血泊里。
他的眼神涣散,看着天幕上正在播放的圣旨文字。
那是金色的、带着威严的笔触。
每出现一个字,他的呼吸就弱一分。
“不……嗬……”
他想喊,却只能喷出一口血沫子。
一群李君羡带来的甲士冲上二楼。
沉重的铁靴踩在木地板上,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积尘。
“拖走!”
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拽住长孙冲的脚踝往楼下拉。
长孙冲的脑袋撞在阶梯上,发出一连串的钝响。
酒楼外的百姓没有避让。
不知道谁先扔出了一块发臭的烂番茄。
“呸!谋逆的狗贼!”
紧接着。
破草鞋。
沾着马粪的土块。
甚至有人端起一盆滚烫的泔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还俺家田产!”
“砸死这个畜生!”
叫骂声震耳欲聋。
曾经在长安城鲜衣怒马的长孙公子,此刻浑身裹满了秽物,在漫天飞舞的石块中,被塞进了一辆散发着恶臭的囚车。
……
现代,云隐山庄。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暖黄色的射灯。
林舟靠在真皮沙发上,把玩着手里的遥控器。
长乐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软绵绵的长耳兔靠枕。
她盯着天幕里长孙无忌背后的血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平复了。
那些账本上的尸体,比这些刺,要重得多。
“林舟哥哥,你是怎么看清那间屋子的?”
长乐小声问道。
她的指尖摩挲着靠枕上的绒毛,指甲上的碎钻在微光下闪烁。
在她眼里,这比最厉害的听风辨位还要神奇。
林舟笑了笑。
他转过身,对着客厅一角的墙壁按了一下。
墙面上的一块暗板缓缓移开。
露出了一排正在闪着微弱红光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分成无数个小格子。
那是云隐山庄周围,甚至包括山下入园口的所有画面。
有些是黑白的,有些是彩色的热成像。
“这叫全景监控系统。”
林舟在屏幕上虚划了一下,调出了长孙冲在酒楼里密谋的回放。
画面清晰到能看见长孙冲嘴角挂着的那一丝阴毒。
“只要有信号,只要我想看。”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秘密。”
林舟看着长乐,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又透着保护欲。
“长孙冲以为他在暗处,其实他一直站在聚光灯底下。”
“这种‘不打自招’,在现代社会,叫铁证如山。”
长乐看着那些实时跳动的画面。
她看见沈家一个保镖正在院子里巡逻,甚至能看清对方手里拿着的电棍。
她有些失神。
这种能俯瞰一切的视角,让她对“仙界”的力量,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林舟把可乐瓶搁在茶几上。
“老李这回倒是挺果断。”
“看来他已经明白,现在的长孙家,连一箱红薯都比不上了。”
长乐默然。
她抬头看向窗外。
深秋的月光洒进别墅,把地影拉得很长。
而在大唐。
此时的长孙无忌,正瘫倒在太极宫门外的寒霜里。
他的手死死扣在石缝里,指甲全断了。
他听到了远处西市传来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那是百姓在庆祝长孙家的倒台。
长孙无忌凄然一笑,一口浊气吐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
次日。
云隐山庄。
林舟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
他揉着头发下楼,看见张诚正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公文包,站在客厅里。
张诚的脸色有些严肃,金丝边眼镜后透着一股凝重。
“林先生,出事了。”
张诚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传真件递给林舟。
“刚才我们的人在大唐位面进行小范围勘探,在长安城郊的密林里,发现了一套不属于大唐的脚印。”
林舟接过纸。
那是一张用特种相机拍摄的特写。
那是一个现代的鞋印。
专业的户外登山鞋底纹,防滑钉的痕迹清晰可见。
而在那鞋印旁边。
还有几滴没干透的蓝色荧光液体。
那是现代高能电池液。
林舟的指甲在纸张边缘用力一刮,划出一道白痕。
“有人……逆向穿越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