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家属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整片街区的路灯坏了大半。
夜雨后的积水坑倒映着灰黑色的预制板外墙,风吹过锈蚀的防盗网,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沈墨家住二号楼二单元401室。
此刻,楼下的巷口被两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拉死,一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辖区警车横在路口,两名辅警正缩在避雨棚下抽烟。
这是明面上的封锁。
而在巷子深处的灌木丛和废弃煤气站二楼,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防锈油味道。
那是军规枪械保养后特有的气味。
陈牧蹲在西侧一堵倒塌了半截的砖墙阴影里。
他身上套着一件表面做了消光哑光处理的灰黑风衣,内衬里缝合着防红外侦测的薄金属纤维网,整个人与残破的砖泥融为一体。
手腕上的机械表发出极轻微的微摆声。
九点零五分。
陈牧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指搭在身侧的青石板上。
在他的视野前方三十米处,有一排粗大的老式铸铁排污管,顺着居民楼的外立面垂直向上延伸。
而在排污管后方的灌木丛里,两团微弱的热源正潜伏在湿冷的枯叶堆中。
盛安集团派来的清道夫。
黑曼巴手下的专业打手,受过野战渗透训练,手里拿着带消音器的短管冲锋枪,耳朵里塞着战术骨传导耳机。
他们没有进入旧宅,而是在等命令。
只要警方专案组的搜查令一到,或者沈墨的翻案文件出现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用铝热剂直接把整栋楼的承重柱烧穿。
陈牧收敛起呼吸,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根锈死的铸铁检修井盖。
井盖缝隙里塞着一截烧断的保险丝,那是他五分钟前用激光刀无声切开的痕迹。
陈牧没有走地下管道。
管道内部的水气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行动时带出的水声会在密闭空间里放大十倍,瞒不过专业佣兵的耳朵。
他选择走外墙。
红蓝爆闪灯每三秒转动一圈。
当红色光源扫过二号楼外墙的一瞬,会产生零点八秒的绝对视觉暗区。
三、二、一。
陈牧脚踝发力,鞋底没有在泥地里踏出半点声响。
整个人贴着湿滑的地面向前滑行了七米,顺势滚入排污管下方的阴影凹槽内。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从墙上抹过的墨汁。
右侧三米外的灌木丛里,一片枯叶发出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有动静?”
耳麦里传来压低的询问,声音经过降噪处理,依然透着生硬。
“野猫吧,热成像仪上没反应。”
趴在枯叶堆里的盛安暗哨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目镜。
风衣上的防红外涂层将陈牧的体温完美阻隔在环境背景温度之内,在夜视仪的绿色荧光屏里,那个凹槽就是一块冰冷的死水泥。
然而,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死角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精准卡在暗哨的喉骨两侧。
暗哨的眼珠猛地往外凸起,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上抬,陈牧的右手拇指已经精准顶在他颈动脉窦的神经反射点上。
这是宗师级外科医生对人体解剖学的绝对运用。
没有骨骼碎裂的动静,没有窒息时的踢踏挣扎。
神经性休克在零点五秒内瞬间降临。
暗哨的大脑供血骤停,四肢肌肉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向前瘫倒。
陈牧单臂托住对方一百六十斤的躯体,顺势向后一拽,将人无声拖入灌木丛深处,卸掉弹夹,顺手用扎带勒住手脚,嘴里塞入一团吸音棉。
整个过程耗时四秒半。
第二名暗哨潜伏在五米外的配电箱后方。
他似乎感觉到了身侧同伴呼吸频率的中断,警惕地端起微冲,半跪着转过身。
枪口刚转过四十五度,头顶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黑影。
陈牧从排污管的二层减震环上垂直落下,双膝微屈卸掉下坠力,左手手肘自上而下,重重砸在暗哨的后颈椎第七节突起处。
咔。
微弱的骨缝错位声被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掩盖。
第二名暗哨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软绵绵地趴在地上,眼皮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陈牧甩了甩手腕,捡起地上的微冲,拆下撞针,随手扔进旁边的雨水沟里。
两个暗哨拔除,外围的封锁线出现了一个直径十米的盲区。
陈牧抬起头,目光落在二号楼四楼阳台那扇紧闭的铁栅栏上。
沈墨的旧宅就在那里。
当年徐天成留下的底稿,还有陈平生签过字的基因切片原始比对表,就藏在书房的墙体里。
陈牧双手搭在铸铁排污管的固定卡箍上,十指发力,整个人轻如猿猴般顺着水管向上攀爬。
脚尖每一次点在水泥外墙上,都踩在预制板的拼接缝隙处,没有惊动楼道里任何一户居民。
几秒钟后,他已经翻上了二楼的公共露台,顺着防盗网的边缘无声翻进沈墨家的外阳台。
窗户用插销别着。
陈牧从袖口摸出一根细长的记忆合金探针,顺着窗缝探进去,轻轻一挑。
嗒。
插销无声滑开。
陈牧推开铝合金窗扇,侧身滑入屋内。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老年人房间特有的气味——风湿膏药、霉味,以及陈旧木地板散发出的酸腐气。
四面漆黑一片。
陈牧没有开灯,甚至连微光手电都没打开。
他踩在木地板上,脚步轻得像落叶,径直穿过客厅,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十五年前的判决底稿,是击穿盛安法律防线的最后一把重锤。
陈牧走到书房门前,手掌抬起,指尖刚要搭在老式木门的黄铜球形把手上。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极其微弱的异味。
无水乙醇,混杂着工业级氯丁橡胶绝缘胶布的气味。
陈牧的手掌在距离门把手半公分的地方骤然悬停。
他的视线下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反光,死死盯住了门缝底部的阴影。
一根细如发丝、涂着消光黑漆的单股铜丝,横拉在门框与门扇之间。
铜丝的另一头,穿过踢脚线的钻孔,直接连入书房内部的地板下方。
那是军规级铝热剂燃烧装置的高灵敏绊线引信。
只要门把手旋转超过十五度,或者门板推开超过两公分,藏在书房地板下的六公斤铝热剂会在三秒内喷发出三千度的高温,把屋里的所有人和纸质证据,连同整面承重墙,烧成一滩沸腾的铁水。
门把手内侧,还隐隐透出微弱的高频电磁脉冲杂音。
黑曼巴的人不仅在外面设了哨,早就把整间书房改造成了一颗巨大的物理自毁炸药包。
陈牧的手悬在半空,眼神没有波动,食指指尖在风衣布料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外面的小巷里,警车的警报声突然呜啦呜啦响了起来。
陆修平的破桑塔纳,已经撞开路口的警戒桶,冲进了小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