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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逍遥墟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只有监控中心里,还亮着灯。

苏夜坐在摇椅上,翻开那本命数簿。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清晰入目——曲非烟。

笑傲江湖……曲非烟。他低声念着,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世看《笑傲江湖》,他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小姑娘。爷爷曲洋,是日月神教的长老,跟衡山派刘正风交好,两人一个是魔教长老,一个是正道名宿,偏偏成了知己,还合创了一曲《笑傲江湖》。

就因为这桩勾结魔教的罪名,刘正风一家,被嵩山派灭门。曲洋拼死杀出重围,身负重伤,逃到荒山野岭,把孙女托付给令狐冲,又自刎而死。

而那一年,曲非烟,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我记得,苏夜合上命数簿,她那个爷爷,是死在衡山外头的荒山里。身边就剩一个重伤的令狐冲,和她一个孤零零的小丫头。

后来呢?他自语,后来,她一个人,流落江湖,处处被人追杀。命数簿上写的结局,是死于非命。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就这么死在外头,尸骨都没人收。他摇了摇头,这笔账,我得替她,改一改。

他放下命数簿,起身,走到监控中心的窗前。窗外,夜色正浓。

笑傲江湖的时间线……他盘算着,刘正风满门被灭,曲洋身亡,就在这一两日。曲非烟如今,应该正跟着令狐冲,在衡山一带,躲躲藏藏。

去早了,打草惊蛇;去晚了,人就没了。他眯起眼,得卡准时候。

他回到摇椅上,闭目养神。直到夜半子时,他忽然,睁开眼。

【空间通道(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可瞬间穿行的通道),已锁定目标方位。】

【是否开启截胡?】

苏夜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

逍遥墟上空,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lián yi 水面细小的波纹)。

涟漪荡开,化作一道幽深的光门。光门内,雾气翻涌,隐约,能看见另一片夜色。

苏夜一撩衣摆,跨入光门。

他再睁眼时,已立在一座荒山脚下。

月色惨白,照着一条崎岖的山路。山路那头,隐约,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苏夜顺着哭声,寻了过去。

山路尽头,一块大石旁,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身前,横着一柄断剑;身后,是一具用树枝草草掩埋的坟——坟前,插着一块削平的木板,上面用剑尖,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苏夜走近,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木板上的字——祖父曲洋之位。

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个小姑娘,就是曲非烟。

五岁起没了爹娘,跟着爷爷长大;如今,爷爷也死了。天大地大,就剩她一个人。

他蹲下身,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陪她待着。

曲非烟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看见眼前蹲着一个陌生人,先是一惊,随即,又垂下眼帘,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我是来接你的人。苏夜说。

接我?曲非烟一愣,接我去哪?

去一座庄子。苏夜说,那儿有饭吃,有屋住,还有人管着你。

曲非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liě 嘴角向两边展开)嘴一笑,你是拐子吧?

苏夜哭笑不得,我要拐你,早动手了,还跟你说这些?

那倒也是。曲非烟歪着头,想了想,可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苏夜指了指那块坟,你爷爷刚走,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天下这么大,你能去哪?你要信我,我带你走;你要不信,我这就走,你接着在这儿,哭到天亮。

曲非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我跟你走。反正,我这个样子,也没人愿意要。

谁说没人要?苏夜伸出手,我这不是,来接你了?

曲非烟盯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愣了愣。然后,她慢慢地,把自己的小手,放了进去。

走吧。苏夜握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到半路,曲非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月光下的荒山。

爷爷……她低声说,我走了。你别担心我。

他听得到的。苏夜说,他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带你走以后,你得好好活。

曲非烟收回目光,仰起头,看着苏夜,你叫什么?

我姓苏。

那我叫你……曲非烟想了想,苏叔叔!

苏夜眼角一抽,我今年,才二十来岁。

哦,那就是苏哥哥!曲非烟立刻改口,笑靥如花。

苏夜叹了口气,随你吧。

苏哥哥,你说的庄子,在哪儿啊?

就快到了。

他带着她,穿过夜色。前方,空气又一次,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曲非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凭空浮现的光门:这这这……这是什么?

空间通道。苏夜解释,走进去,就到家了。

空间通道?曲非烟念着这个词,眼睛,亮得惊人,苏哥哥,你会仙法?!

会一点。苏夜说,进了庄子,你慢慢就知道了。

她跟着他,一脚跨入光门。

再睁眼时,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赫然,立在眼前。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前庭种着桂花树,后院传来看家的犬吠。远处的演武楼,楼顶有一排会发光的琉璃灯;再远处,是一座座亮着灯的屋宇……

曲非烟站在庄门口,仰着头,望着这座庄子,眼睛,一点一点,睁得溜圆。

好大的庄子……她喃喃,比我爷爷说过的,天下第一庄,还要气派……

爷爷?苏夜问,你爷爷,跟你说过什么庄子?

说过啊!曲非烟比比划划,他说,天下有一座庄子,叫……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黑木崖!我爷爷说,黑木崖,是天下最气派的庄子!

苏夜忍不住笑,黑木崖,那不是庄子,那是魔教总坛。

都一样都一样!曲非烟满不在乎地摆手,反正在我看来,没你这庄子气派!苏哥哥,你这庄子,比黑木崖还好看!

那是当然。苏夜领着往里走,我这庄子,叫逍遥墟。你记住喽。

逍遥墟!曲非烟一字一顿地念着,越念,眼睛越亮,好听!苏哥哥,我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大的庄子!

这就对了。苏夜道,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家。

这两个字,曲非烟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五岁那年,她没了家。从此,跟着爷爷,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爷爷告诉她,他们这样的人,是没有家的,因为天下人,都想杀他们。

可如今,这个自称姓苏的年轻人,牵着她的手,说——这儿,就是你的家。

她仰着头,望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庄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又扬起脸,笑吟吟地:那我住哪间房?

都给你留着呢。苏夜领她进了前院,先住着,明儿,再慢慢挑。

曲非烟一蹦一跳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灯火通明。闻讯赶来的弟子们,已经候在廊下。

师尊!童心第一个蹦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曲非烟,哥哥,这就是新来的小妹妹吗?

她叫曲非烟。苏夜道,从今儿起,就是咱们逍遥墟的人了。

妹妹好!童心凑过去,笑眯眯地,我叫童心!以后,我罩着你!

你罩我?曲非烟打量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你多大了?

我……童心扳着手指数了数,我比你们都大!

曲非烟一声笑了,行行行,你大你大。那以后,你罩我,我陪你玩。

童心一拍胸脯,一言为定!

两个小家伙,一个愣头愣脑,一个古灵精怪,头一回见面,就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起来。

苏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了起来。

童心这孩子,他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身影,低声自语,总算,有人陪他玩了。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各自安歇。

曲非烟被安排在厢房住下。她躺在柔软的床褥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这是她记事以来,头一回,躺在这么软的床上,头一回,盖着这么暖和的被子,头一回,不必担心半夜有人破门而入。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

爷爷……她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我好像,真的找到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溜出了房间。

逍遥墟的夜,静悄悄的。她顺着灯火,一路摸到了监控中心门口。

监控中心的门,虚掩着。她扒着门缝,往里一看——满墙的琉璃镜,镜子里,是庄子各处的画面。有的镜子,映着演武楼;有的镜子,映着灶房;有的镜子,映着花圃……

哇……她眼睛一亮,再也忍不住,推开门,溜了进去。

苏夜正靠在摇椅上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小脑袋,正扒着监控台,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满墙的屏幕。

看什么呢?他问。

苏哥哥!曲非烟回过头,眼里,满是新奇的光,这镜子,会放人啊!它还会动!你看你看,童心在打呼噜!

苏夜看着屏幕上,花圃小屋里,童心四仰八叉、鼾声如雷的画面,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不是镜子,那叫监控。

监控?曲非烟念着这个词,又问,那它……能放别的地方吗?

苏夜道,想看哪儿,就看哪儿。

那……曲非烟盯着满墙的屏幕,忽然,轻声问,苏哥哥,这镜子……会放我小时候吗?

苏夜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曲非烟却像是没察觉他的沉默,自顾自地,仰着头,望着那些亮着的屏幕,喃喃:

我小时候,跟爷爷在一块儿。爷爷给我编草蚂蚱,给我讲笑话……要是这镜子,能放我小时候,我就能再看看爷爷了。

苏夜望着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监控,放不了从前。

曲非烟垂下眼帘,小小的肩膀,微微一塌,这样啊。

可下一刻,她又扬起脸,重新笑起来:

没关系!我记性好!我全记着呢!爷爷给我编的草蚂蚱,爷爷唱的小曲儿,我都记着!

那就好。苏夜摸了摸她的头,记住,比什么都强。

曲非烟仰着头,望着他,忽然,认认真真地说:

苏哥哥,你把我爷爷……安葬好了,对不对?

苏夜点头,我让人,把他好好安葬了。就在衡山脚下,一处向阳的坡上。

那就好。曲非烟眼眶泛红,却又弯起嘴角,爷爷他,最喜欢晒太阳了。

苏夜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小姑娘,亲眼看着爷爷死在眼前,却一滴眼泪都没在他面前掉。她笑着,闹着,跟童心玩,夸庄子气派——把所有的难过,都藏在心里。

真是个……倔丫头。他低声说。

苏哥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夜回过神,夜深了,去睡吧。明儿,让童心带你,逛遍庄子。

好嘞!曲非烟一蹦一跳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她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苏哥哥,晚安!

晚安。

监控中心的门,轻轻合上。

苏夜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又望着满墙亮着的屏幕,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笑傲江湖里,她死在最热闹的年纪。他低声自语,这一回,我要让她,好好长大。

窗外,夜风拂过,桂花飘香。

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而庄子里,又多了一个,笑着入睡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