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非烟入庄的头三日,庄子里的鸡,就丢了。
不,准确地说,是鸡没丢,鸡窝空了。
头一日清晨,江玉燕去灶房,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林诗音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炖着一整只鸡,汤面上,还飘着几片认不出来的药草。
这鸡,哪来的?林诗音问。
我杀的!曲非烟跳出来,拍着胸脯,我看见它啄童心的花苗,就把它宰了!
林诗音哭笑不得,那鸡,是老祖宗养的。
曲非烟一愣,老祖宗养鸡,是要下蛋吃的!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林诗音笑了,既然炖都炖了,那就吃了呗。正好,我在医馆楼,看见几味新摘的当归枸杞,放进去,还能补身子。
林姐姐你真好!曲非烟立刻搂住她的胳膊,我帮你烧火!
第二日,童心哭唧唧地跑来告状——他藏在花圃里的两颗糖,又没了。
一定是你!童心瞪着曲非烟,我糖罐子藏得可好了!
藏得可好了?曲非烟一摊手,就你藏糖那两下子,连我都瞒不过,还瞒得过别人?你放床底下了吧?
童心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上回你偷我……哦不对,曲非烟立刻改口,上回我在你屋里看见的。
你你你——童心气鼓鼓地,一跺脚,那糖呢?!
在灶房。曲非烟一眨眼,我怕你藏着放坏了,替你吃了。
……呜——
第三日,更出格的事,来了。
江玉燕那柄随身多年的剑鞘,不见了。
她翻遍了屋子,找遍了演武楼,问遍了全庄上下,都没人见过那剑鞘。
师尊!江玉燕气冲冲地闯进监控中心,弟子那柄剑鞘,您这儿,能不能看见?
剑鞘?苏夜躺在摇椅上,眼皮都没抬,我看看。
他调出监控,满墙的屏幕,扫了一圈——
监控里,曲非烟正扒着窗台,咯咯直笑。她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两人头挨着头,捂着嘴,笑得直打滚。
苏夜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没看见。我这儿,只看得见庄子里的地方。你那剑鞘,许是落在别处了。
那我去别处找找!江玉燕转身,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监控中心里,只剩下苏夜一个人。
他望着屏幕上,那两个笑得直打滚的小丫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装没看见。他低声自语,我什么都没看见。
剑鞘这事,还得从两日前说起。
两日前,苏夜算了算名单上的时辰,又翻开了命数簿。名单上,第二个名字,清晰入目——黄蓉。
黄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舒展。
桃花岛主的女儿,聪明绝顶,古灵精怪。前世看《射雕》,他最记得的,就是这个小姑娘——机变百出,鬼灵精怪,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她爹是黄药师,号称东邪,天下五绝之一。苏夜盘算着,她是桃花岛主的掌上明珠,本来,不该受什么苦。可偏偏,她娘早逝,她一个人在桃花岛上,长到这么大,岛上除了哑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样一个聪明的丫头,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座岛,连个同龄人都没有……他摇了摇头,可惜了。
而且,他顿了顿,她的命,也不平顺。往后,她爹要把她许配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她还要离家出走,一个人闯江湖。
那就……把她也接来吧。苏夜合上命数簿,桃花岛的日子,一个人,过得太闷了。
这一日,他去了桃花岛。
桃花岛,在东海深处。岛上桃花成林,四时开放,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苏夜踏着涟漪(lián yi 水面细小的波纹),进了岛。他在一片桃林深处,找到了那个小姑娘。
她正坐在一棵老桃树下,歪着头,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画什么呢?苏夜走近,问。
画一只鸟。小姑娘头也不抬,一只会飞的鸟。
为什么要画会飞的鸟?
因为……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岛上的鸟,都会飞。我要是也能飞,就能飞出这座岛了。
苏夜望着她,心里,忽然一软。
这小姑娘,才多大?十一二岁的年纪,一张小脸,满是聪明劲儿,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寞。
你叫什么名字?苏夜蹲下身,问。
黄蓉。小姑娘大大方方,你呢?
我姓苏。
苏……黄蓉歪着头,打量着他,你从岛外来的?
岛外……是什么样的?
岛外,很大。苏夜说,有城,有镇,有集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热闹……黄蓉的眼睛,亮了亮。可旋即,她又垂下眼帘,可爹爹说,外面的人,都是坏蛋。不让我出去。
你爹爹说得不对。苏夜说,外面的人,不全是坏蛋。外头,也有好人。比如——我。
黄蓉一声笑了,你连自己是不是好人,都不见得说得清吧。
苏夜噎了一下。这小丫头,伶牙俐齿,果然名不虚传。
他想了想,又说:那,我带你去外面看看。看看外头,是不是真像你爹爹说的,全是坏蛋。
黄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拐子吗?
苏夜眼角一抽,你们岛上的人,怎么开口就问这个?
因为爹爹说,外头拐子多。黄蓉笑眯眯地,不过嘛——我看你,不像是拐子。拐子没你这么闲,还陪我画鸟。
那你是信我喽?
信一半。黄蓉歪着头,剩下那一半,等我出去看看,再定。
苏夜伸出手,那,走吧。
去哪?
去我家。苏夜道,我家有一座庄子,叫逍遥墟。那儿,热闹得很。
逍遥墟……黄蓉念着这三个字,忽然,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听。走吧。
她伸手,握住苏夜的手,跟着他,穿过桃林,跨入那道荡开涟漪的光门。
再睁眼,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立在眼前。
哇——黄蓉站在庄门口,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好大的庄子!
她跟着苏夜,一路走,一路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仿佛要把这庄子,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苏哥哥,她忽然问,你家庄子,哪来的那么多灯?
发电的。苏夜随口答。
发电?
嗯,风车发的。苏夜指了个方向,那边,有风车。
风车……黄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若有所思,有意思。风能生电,电能生光。这个法子,比灯油,高明多了。
苏夜有些意外,这小丫头,只听了两句,就抓住了要害。
黄蓉没再追问。她跟着他,进了前院,见了众人。她见了谁,都是一张笑脸,嘴甜,人又机灵,不过一个时辰,就把庄子里的规矩、人物、地势,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丫头,尹天雪私底下,跟苏夜说,比婠婠还精。
那是。苏夜笑了,桃花岛主的女儿,能差到哪去?
入庄的当晚,黄蓉就睡不着了。
她溜出房间,想去看看那风车发电的到底是怎么个名堂。刚走到前院,就撞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曲非烟,正趴在监控中心的窗台下,偷听屋里的动静。
你是谁?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了一声。
你是新来的?曲非烟小声问。
你是先来的?黄蓉小声答。
我叫曲非烟。
我叫黄蓉。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跟自己,是一路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黄蓉问。
我看那监控,好奇得很。曲非烟压低声音,我扒窗台,看苏哥哥怎么摆弄它。
我也好奇。黄蓉眼睛一转,不过,我看你更好奇的,是那个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曲非烟怀里,露出一截的东西上。
曲非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忽然红了。
那是江玉燕的剑鞘。
你偷的?黄蓉瞪大了眼。
不是偷!曲非烟慌忙辩解,我是……我是想看看,大师姐的剑鞘,到底藏了什么机关!我见大师姐天天带着它,当宝贝似的,我好奇嘛!
好奇?黄蓉笑眯眯地,我看你,是想看看,庄里藏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曲非烟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那,你也想看看?
黄蓉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想了想,忽然,低声笑了:
藏都藏了,那就藏到底。藏得好的话——
藏得好的话,怎么样?
藏得好的话,明天,满院子找剑鞘的,可不只大师姐一个人。黄蓉眨眨眼,那才好玩呢。
曲非烟一听,眼睛,登时亮了。
好主意!她压低声音,那,我们把剑鞘藏哪儿?
这儿。黄蓉四下一扫,忽然,指了指屋檐下的风铃,挂那儿。挂在铃铛里。大师姐就算抬头看,也想不到,剑鞘就吊在她脑门上。
你太坏了!曲非烟捂着嘴,咯咯地笑。
彼此彼此。黄蓉也笑,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曲非烟。
曲非烟,黄蓉。黄蓉念了一遍,忽然,伸出手,咱俩,算是一伙的了。
一伙的?曲非烟一愣。
对。我这个人,最喜欢跟聪明人做朋友。黄蓉道,你聪明,我也聪明。咱俩合伙,保管把庄子里的人,都耍得团团转。
那……曲非烟想了想,伸出手,与她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于是,第二日,江玉燕满院子,找她宝贝了多年的剑鞘。
她翻遍了屋子,找遍了演武楼,又搜了一遍花圃,连灶房的柴堆,都翻了个底朝天。
奇怪……她皱眉,我昨儿明明,收进剑匣里了呀……
而监控中心的屏幕上——屋檐下,风铃里,一柄剑鞘,正随着风,轻轻晃动。
风铃下,两个小脑袋,正扒着窗台,捂着脸,笑得直打滚。
苏夜躺在摇椅上,看着满墙的屏幕,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个曲非烟,已经够头疼了。他望着屏幕上那两个笑得直打滚的小丫头,摇了摇头,如今,又添一个黄蓉。
这两个丫头凑一块儿……他低声自语,往后这庄子,怕是,没有消停日子了。
可他望着那两个笑作一团的小脑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算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重新闭上眼,孩子们闹腾,就闹腾吧。只要不把庄子拆了,我就……装没看见。
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天。
而逍遥墟的日子,也在这清脆的风铃声里,一天一天,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