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入庄的第二日,庄子里的鸡,又少了半只。
不过这一次,不是被炖了,是被追的。
咯咯咯——一只大公鸡,拍着翅膀,满院子乱窜。黄蓉在后面,举着一根鸡毛掸子,追得气喘吁吁。曲非烟蹲在廊下,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蓉儿!鸡!鸡跑了!童心急得直跳。
它跑,我追!黄蓉咬牙,我今儿,非逮着它不可!
你逮它干什么?苏夜端着茶杯,慢悠悠地,从廊下走过来,它招你惹你了?
它招我了!黄蓉叉着腰,它今儿早上,啄了我一口!
苏夜低头一看——黄蓉的脚背上,果然,红了一块。
我阿爹说了,有仇必报!黄蓉气鼓鼓地,我今儿,非得逮着它,拔它三根毛,炖了汤喝!
拔毛炖汤……苏夜摇了摇头,行行行,你悠着点。这鸡,是老祖宗养来下蛋的。你把它撵飞了,蛋都没了。
那……黄蓉眼珠一转,那我不拔毛,我拔它的冠子,扎个小毽子!
苏夜一时,竟不知该夸她聪明,还是该骂她淘气。
他端着茶杯,转身,回了监控中心。
师尊!尹天雪正在监控台前整理账目,见他进来,起身道,弟子把蓉儿的入庄文书,备好了。
文书?苏夜一愣,入个庄,还要文书?
是弟子定的规矩。尹天雪笑道,如今庄里人多了,谁管什么,谁住哪儿,都要记个明白。蓉儿是黄药师之女,出身桃花岛,性子机灵,弟子给她安排了两个去处——一个是灶房,帮林诗音姐姐打下手;一个是藏书阁,帮她抄书理书。
灶房?苏夜想了想,这倒合适。她那个机灵劲儿,在灶房里,怕是能翻出花来。
可不是。尹天雪也笑,弟子昨儿看她帮林诗音姐姐择菜,手脚麻利得很,一把菜刀,切得又快又匀,看得林诗音姐姐直夸。
苏夜听着,心头一动。
他前世看书,是知道黄蓉的本事的。桃花岛主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烧菜做饭,更是天下一绝。那一道叫花鸡,馋得洪七公,连降龙十八掌,都教了出去。
掌勺的天赋……他低声自语,这小丫头,往后,怕是庄里的一把好手。
师尊说什么?尹天雪问。
没什么。苏夜回过神,对了,她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尹天雪道,弟子把她安排在曲非烟隔壁。两个小姑娘,年岁相仿,也好做个伴。
苏夜眼角一抽,把她跟曲非烟安排一块儿?你这不是,把两只猴子,关进同一个笼子?
弟子看她们,玩得挺好啊。尹天雪一脸无辜,昨儿晚上,弟子还看见,她俩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商量什么。
苏夜叹了口气,罢了。迟早的事。庄子就那么大,躲也躲不开。
他端起茶杯,正想喝口茶,却听窗外,传来一阵咯咯咯的鸡叫。
他扭头,望向监控——
黄蓉已经放弃了鸡,正蹲在屋檐下,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挂风铃里、露出一截的剑鞘。
苏夜眼皮一跳,她该不会是……
监控里,黄蓉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扬声喊道:
曲非烟!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曲非烟从廊下,探出半个脑袋。
你昨儿,偷大师姐的剑鞘,藏哪儿了?
……我藏哪儿了?曲非烟一愣,我没跟你说啊!
是不用你说。黄蓉笑眯眯地,我猜的。那剑鞘,昨儿还挂在风铃里,今儿,怎么没了?
……你怎么知道在风铃里?!曲非烟瞪大了眼,我藏得那么隐秘!
隐秘?黄蓉一摊手,我昨儿晚上,看你扒窗台,怀里鼓鼓囊囊的,就知道没好事。今儿一早,我去风铃那儿一看——剑鞘,果然不见了。你说,是不是大师姐自己摸走了?
曲非烟的脸,一下子垮了,完蛋,被大师姐拿回去了!
那可不一定。黄蓉眼珠一转,那剑鞘,要真是大师姐自己拿的,她昨儿,就该从风铃里解下来了。可她是今儿一早,才摸走剑鞘的——
所以呢?
所以——黄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大师姐,昨晚在屋里,一直没出门。那剑鞘,到底是怎么从风铃里,到了她剑匣里的?
曲非烟愣住,那……那是谁拿的?
你说呢?黄蓉朝监控中心的方向,努了努嘴,庄子里,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从风铃里拿走,还让大师姐以为是自己收进剑匣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看,是那位姓苏的庄主大人。
苏哥哥?!曲非烟瞪大了眼,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黄蓉摇了摇头,他是替大师姐收的。他怕大师姐找不到剑鞘,又气又急,才半夜去解下来,放回她剑匣里的。
曲非烟听愣了,苏哥哥他……他都知道?
他当然知道。黄蓉道,他那监控,能看到庄子里每一个角落。咱们昨儿晚上那点小把戏,他早看见了。
那他还……还装没看见?
装没看见,才是真聪明。黄蓉眯起眼睛,我阿爹说过,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什么都管,而是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装糊涂。
那……苏哥哥,算是厉害的人吗?
黄蓉肯定地点头,天底下,能让人心甘情愿,把鸡都让出来炖汤的庄主,你说厉害不厉害?
曲非烟想了想,也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监控中心里,苏夜端着茶杯,听着窗外那两个小姑娘的对话,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黄蓉……他摇了摇头,才入庄一天,就把我摸了个底朝天。
这小丫头,他望着屏幕里,那个叉着腰、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聪明得,有点过头了。
可偏偏,他讨厌不起来。
因为黄蓉聪明归聪明,却从不害人。她那些小心思,都是用来逗乐的,是用来让这庄子,更热闹的。
桃花岛主的女儿……苏夜低声自语,果然,名不虚传。
他正想着,监控里,黄蓉忽然,转过身,直直地,朝监控中心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隔着满院的空气,仰着头,那双眼睛,仿佛能穿过墙壁,直直地,落在苏夜身上。
苏庄主!她扬声喊道,我请你喝茶!感谢你帮我们收剑鞘!
苏夜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端着茶杯,推门走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收的?他问。
猜的。黄蓉笑眯眯地,我入庄头一日,就把这庄子摸透了。哪儿有机关,哪儿有死角,我心里,门儿清。
死角?苏夜眉梢一挑,我这庄子,也有死角?
那当然有。黄蓉掰着手指头,就比如说——你监控中心的正后方,那排花架子后面,有一小块地方,是照不到的。我昨儿晚上,在那儿蹲了半天,你都不知道。
苏夜愣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
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小丫头,才多大?十一二岁的年纪,就把一座庄子的监控布局,摸得清清楚楚。
你……他低声问,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呀。黄蓉眨眨眼,我就是好奇。我阿爹说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看看,逍遥墟这堵墙,到底透不透风。
苏夜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呀……他摇了摇头,你要是早生二十年,我前世的那些对手,都得头疼死。
前世?黄蓉歪着头,苏庄主,您还有前世?
苏夜一噎,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黄蓉笑道,反正,我在庄里,有的是时间。您要是不嫌弃,往后,我天天给您沏茶,您天天给我讲故事。
苏夜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小丫头,虽然机灵得过分,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行吧。他把茶杯往她手里一放,这茶,归你了。故事嘛——慢慢讲。
好嘞!黄蓉捧着茶杯,眉开眼笑。
这时,灶房里,传来林诗音的喊声:
蓉儿!非烟!别闹了!吃饭了!今儿我蒸了桂花糕,快来帮忙端!
来了来了!黄蓉捧着茶杯,一溜烟,往灶房跑。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朝苏夜喊道:
苏庄主!您等着!明儿,我给您露一手!我阿爹说了,我这手艺,天下第二!
天下第二?苏夜问,那天下第一是谁?
我阿娘!黄蓉扬起小脸,不过阿娘走得早,我还没来得及学全。等我学全了,我就是天下第一!
苏夜望着她,心里,忽然,一酸。
桃花岛主的女儿,聪明绝顶,古灵精怪。可再聪明,再机灵,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阿娘走得早,岛上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她到了逍遥墟,总算,有了伴。
这孩子……苏夜低声自语,往后,有曲非烟陪着,有童心闹着,有林诗音管着……应该,不会再觉得闷了。
他望着黄蓉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一件心事。
他前世看书,是记得黄蓉的将来的——桃花岛,一叶扁舟,她一个人,漂流江湖。那一段日子,说不上苦,却也是孤零零的。
如今,我把她截回来了。他低声自语,她的桃花岛,我先替她守着。等她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看看。
他转身,正要回监控中心——
忽然,黄蓉的声音,又远远地,传了回来:
苏庄主!
你那个监控,有死角吗?
苏夜脚步一顿,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黄蓉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是问问!万一日后,我跟非烟,想藏个东西,好有个去处!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扬声回答:
在哪?!
在——苏夜顿了顿,缓缓道,在你心里!
隔着一整个院子,两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灶房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跟曲非烟、童心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荡了开来。
苏夜听着那阵笑声,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桃花与风云……他低声自语,这一批,可比上一批,热闹多了。
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又响了起来。
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而庄里的故事,也随着风铃声,一天一天,热闹地,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