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拜师没几日,苏夜又翻开命数簿。
名单上,第五个名字——小龙女。
小龙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簿子上,轻轻划过。
古墓派的传人,林朝英的徒孙。白衣如雪,清冷如霜,一辈子,深居简出,住在终南山那座古墓里。
前世看《神雕》,他最心疼的,就是这个人。
她这一辈子,苏夜合上命数簿,低声道,困在一座古墓里,守着冷冰冰的棺材,过了半生。好不容易,有了在意的人,又因种种误会,跟那人分离十六年。十六年啊……一个人,在绝情谷底,枯等十六年。
他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她那样清冷的人,他低声自语,本该一尘不染,逍遥自在。可这命数,待她,太薄了。
他算了算时辰,忽然,睁开眼。
逍遥墟上空,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lián yi 水面细小的波纹)。他一步跨入光门,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苍翠的山林间。
终南山,重阳宫后,一座古墓,静静地,掩映在藤萝之间。
墓门紧闭,青苔斑驳。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活死人墓。
活死人墓……苏夜立在碑前,低声念着,林朝英当年,就是在这里,创立了古墓派。
他叩了叩墓门。石门厚重,叩击之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空旷。
门内,没有回应。
苏夜也不急。他退后两步,负手而立,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石门,才一声,缓缓推开。
一道白衣的身影,从门内,缓缓走出。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白衣胜雪,乌发如瀑,眉目如画。可她的眼神,却清冷得像一汪寒潭,不带半分情绪。
她立在墓门口,看着苏夜,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小龙女。苏夜开口,我姓苏。我来接你。
小龙女望着他,半晌,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接我?
接你去一个地方。苏夜道,那儿有光,有热,有人。你不必再一个人,守着这座冷冰冰的墓。
小龙女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没有半分波动。
我不需要光,也不需要热。她说,我在这墓里,住了许多年,习惯了。
苏夜望着她,没有急着接话。他负手,缓缓打量起这座古墓。
墓室幽深,青苔斑驳。石壁上,刻着一幅幅图案,那是古墓派传承的武功。墙角,堆着几具石棺,棺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这就是古墓派。苏夜低声道,林朝英前辈,当年在这活死人墓里,创立了一脉武学。她一生,孤高绝世,不与世俗同流。这份心气,传到了你这儿,便成了这古墓的清冷。
小龙女微微抬眼,望着他。
你可知道,苏夜转过头,看着她,林朝英前辈,当年为什么,要建这座古墓?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祖师婆婆说,她一生,不愿与那人再争。只愿守在这墓里,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不愿再争……苏夜低声道,可她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也没争出一个结果。你呢?你要学她,也在这墓里,守一辈子吗?
小龙女没有再作声。
你跟她,不一样。苏夜道,她是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墓。可你,还年轻。你该出去,看看这世上的光。
习惯?苏夜道,习惯一个人,守着黑黢(qu 黑)黢的墓室,过了半生?你可知,在另一条路上,你这一辈子,会一直,一个人?
小龙女沉默着。
小龙女,苏夜放缓了声音,你可知道,你的命数里,本该有一个人,陪你。可你与他,兜兜转转,聚散离合,最后,一个人,枯等十六年。
小龙女的目光,终于,微微波动了一下。
十六年……她低声道,一个人,等一个人,十六年?
苏夜道,你若不信,我可以给你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簿子,翻开,递到她面前。
那簿子上,写着小龙女的名字。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写着她原本的命运——与杨过相识、相恋、误会、分离,一个人,在绝情谷底,枯等十六年。
小龙女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你……她盯着苏夜,目光,终于不再是那副清冷模样,你是谁?你怎会知道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苏夜收起簿子,重要的是——我来了。你的命数,可以改了。
小龙女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苏夜道,我也不求你立刻信。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一个地方,看一看?若是看了,你还是想回这古墓,我亲自,送你回来。
小龙女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
她在这古墓里,住了许多年。日复一日,守着冷冰冰的墓室,练着古墓派的功夫。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这样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告诉她——你的命,不该如此。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好。我随你,去看一看。
苏夜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小龙女跟在身后,白衣飘飘,步步生莲。
走到一处山坳,前方,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一道幽深的光门,凭空浮现。
这是什么?小龙女问。
空间通道(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可瞬间穿行的通道)。苏夜道,跨过去,就到我家了。
小龙女望着那道光门,没有犹豫,白衣一展,一步,跨了进去。
再睁眼,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立在眼前。
十二栋高楼,在暮色里,亮起一片一片的灯火。风车缓缓转动,晚风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小龙女站在庄门口,仰着头,望着这座庄子,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光。
这里……她低声道,好亮。
进来吧。苏夜领着她,往里走,我带你认认门。
他领着她,穿过前院,走过长廊。一路上,庄里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看见小龙女,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哇……童心躲在廊柱后,偷偷张望,那个姐姐,好美……
黄蓉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让人听见!
她像仙女一样……曲非烟也探头探脑,苏哥哥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美人儿?
小龙女却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她跟着苏夜,一路走,一路看。这座庄子,处处是灯,处处是光,处处是——人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走到前院,苏夜正要介绍众人,忽然——
小龙女的目光,越过人群,远远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是杨过。
他正坐在廊下,擦拭一柄长剑。听见动静,抬起头,循声望来——四目相对。
杨过愣住了。
小龙女脚步,猛地一顿。
她怔(zhèng 发呆、愣住)怔地望着杨过,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杨过也望着她,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两个人在月色下,隔着满院子的灯火,遥遥相望。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拂起小龙女雪白的衣角。
苏夜望着这一幕,没有打扰。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两个人,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他心里清楚——在另一条路上,这两个人,本该相爱,本该分离,本该一个人,枯等十六年。
可如今,他提前,把他们,都接回了庄子。
改命……他低声自语,这就是改命吧。
他望着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世,他说,不用再等了。
夜风,拂过逍遥墟的灯火。
小龙女站在月色下,远远地望着杨过,脚步,久久,没有迈出一步。
龙姑娘,尹天雪走上前,轻声唤她,你初来乍到,先随我去安顿下来吧。住处,我都替你备好了。
小龙女收回目光,看了尹天雪一眼,没有作声。
走吧。尹天雪没有多问,只在前头引路。
她领着小龙女,上了女生宿舍楼。推开一扇门——屋里,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灯。床上,铺着新换的褥子,叠着一床鹅黄色的被子。窗台上,摆着一瓶清水,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
这屋子,是临着院子的。尹天雪道,窗子一开,就能看见花圃。老祖宗说,姑娘家,住的地方,要亮堂些,心情才好。
小龙女站在屋里,望着那盏灯,望着那床鹅黄的被子,望着窗台上的桂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松动。
她在这古墓里,住了许多年。她的屋,就是一间冰冷的石室。没有灯,没有花,没有这样暖融融的被子。
……多谢。她低声道。
谢什么。尹天雪笑道,你且歇着。明儿,我领你去服饰楼,挑两件合身的衣裳。你这一身白衣,是好看,可也该添几件别的颜色。
小龙女没有答话。
尹天雪也不多扰,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小龙女一个人。
她站在那盏灯下,望着那床鹅黄的被子,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被面。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不是没有过家。小时候,师父待她极好。可师父走了之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替她铺过这样一床被子。
她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终于,轻轻地在床边坐下。
夜风,拂过逍遥墟的灯火。
小龙女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月色,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缓缓地,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光。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