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入庄的第三日,苏夜把她和杨过,都叫到了钓鱼亭。
这桩事,他琢磨了整整两日。
头一日,他把杨过单独叫来,问他:你与小龙女,在古墓里,是怎样的情分?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是我师父。弟子那年,流落江湖,无依无靠。是她收留了弟子,教弟子武功。弟子……弟子把她当亲人。
那……苏夜又问,你可对她,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杨过的耳根,微微红了。他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弟子……弟子不敢。她是师父,弟子是徒弟。这样的心思,弟子……弟子从来不敢有。
苏夜望着他,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杨过,他说,你记住——从今往后,在逍遥墟,她不再是你师父。你们是师兄妹。你敬她,护她,都在同门的情分之内。
杨过怔(zhèng 发呆、愣住)了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月上柳梢,湖面如镜。三人在亭中,围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灵泉露,几碟桂花糕。
苏夜端起茶盏,我今儿,请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当面说清楚。
杨过和小龙女,对视一眼,各自坐下。
苏夜看着这两个人,缓缓开口:
你们俩,从前在古墓,是师徒。小龙女,是杨过你的师父,对吗?
杨过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弟子当年,流落江湖,是师父收留了弟子,传弟子武功。
那你,苏夜转向小龙女,可知道,在另一条路上,你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小龙女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
我来说吧。苏夜道,在你们原本的命数里,你们师徒情深,渐生情愫(qing su 内心深处的感情)。可这世上,总有太多的误会、太多的江湖恩怨。你们聚少离多,误会在所难免。到最后——你们分开,一个人,枯等十六年,一个人在江湖上,寻寻觅觅十六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李商隐有诗云——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你们在原本的命数里,正是如此。相见,艰难;离别,也艰难。
亭中,安静了下来。
杨过低着头,没有作声。小龙女望着湖面,目光,有些悠远。
小龙女,苏夜看着她,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小龙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从小,就住在古墓里。师父教我武功,教我识字。她告诉我,古墓派的人,一辈子,都只守着自己的墓,守着自己的剑。她说,这世上的人,太吵,太假,不必与他们来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我信了她。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该是那样过的。守着那座墓,一个人,过完一生。
苏夜望着她,没有打断。
可你告诉我,小龙女望着湖面,在我的命数里,我会遇到一个人。我会为他,枯等十六年。
她转过头,看着苏夜,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了一丝茫然:
仙尊,我不懂。我这一辈子,连山都没出过几回。我怎么会,为一个人,等十六年?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因为那个人,走进了你的心。你在古墓里守了那么多年,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冷了。可那个人的出现,让你知道——你心里,还有一团,没熄的火。
小龙女垂下眼帘。
可那团火,苏夜道,在原本的命数里,没有给你带来暖。它只带来了,十六年的苦。
他望着小龙女,一字一句:
所以,我替你们,把这条路,改了。这一世,你心里那团火,不必再为一个人,白白烧十六年。你可以,把它用在别处——用在你自己的身上。
小龙女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
用在……我自己身上?她轻声问。
苏夜道,学你想学的,练你想练的,看你想看的。这逍遥墟,够大。够你,把从前那些年,都补回来。
小龙女望着他,没有答话。
可她的目光,却一点一点,柔和了下来。
多谢仙尊。她低声道。
我今日,跟你们说这些,苏夜放下茶盏,是想问你们一句——那样的命数,你们,还想再走一遍吗?
杨过缓缓抬起头。他望着苏夜,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师尊,他哑(yǎ 声音嘶哑)声道,弟子……弟子不想。
为何?
因为……杨过深吸一口气,弟子不想看着师父,一个人,枯等十六年。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在江湖上,寻寻觅觅十六年。
小龙女的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小龙女,苏夜看向她,你呢?
小龙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在这古墓里,住了许多年。我以为,人这一生,就是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过完一辈子。可你告诉我,我的命数里,会有一个人,让我等他十六年。
她抬起头,望着苏夜,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温度:
十六年太长了。我不想等。
苏夜点头,那,我替你们,改一改。
他站起身来,负手立于亭中,望着这两个人,缓缓道:
从今日起,在逍遥墟,你们不再是师徒,也不再是——那命数里,痴缠苦恋的一对。你们,是同门师兄妹。你是杨过,她是小龙女。你们是同一座庄子里的亲人,是并肩修行的同门。往后,你疼她,她护你,都在同门的情分之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一世,你们不必再苦苦相恋,也不必再分离十六年。你们,只需要好好的,在这庄子里,过日子。
杨过怔怔地望着苏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纠缠不清的缘分,竟能被人,这样轻轻巧巧地,改写。
师尊……他声音发哑,弟子……弟子多谢您。
谢就不必了。苏夜摆了摆手,我这人,最怕这些虚礼。你们好好修炼,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小龙女没有接话。
她望着苏夜,又望着杨过,忽然,那张清冷的脸上,竟缓缓地,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却像是融化的雪,落在春水之上。
仙尊,她轻声开口,这一世,我们不用再等十六年了。
苏夜望着她那一丝笑意,忽然,也笑了。
他说,不用再等了。
杨过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望着小龙女,望着苏夜,望着亭外的月色,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座庄子,真好。
师父——他刚开口,又改口,师姐!
他挠了挠头,憨(hān 朴实、老实)憨地笑道:
弟子一时,还没改过口来。从今儿起,弟子就叫您——师姐!
小龙女望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
随你。她说。
那,师姐,杨过笑着,又补了一句,往后,弟子练功,您可得看着点。弟子一个人,容易偷懒。
小龙女轻轻道,我盯着你。
好嘞!
月色,洒落下来,落在钓鱼亭上,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苏夜端着茶盏,望着这两个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他前世看书,最意难平的,就是神雕这一对。明明相爱,偏偏分离;明明近在咫尺,偏偏天涯海角。
可如今,他们不必再相爱,也不必再分离。他们只是——师兄妹。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在这庄子里,好好地过日子。
改命……他低声自语,原来,改命的意思,不只是改掉一个人的悲剧。还是,让一个人,能堂堂正正,重新活一回。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负手,望着亭外那轮月亮。
这一世,他低声说,杨过有右臂,小龙女不再枯等。神雕的命数,到此,改写。
夜风,拂过逍遥湖,吹起层层细波。
亭中,杨过和小龙女,并肩而坐,望着同一轮月亮。
师姐,杨过忽然,轻声说,你说,咱们这一世,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小龙女没有回答。
她望着那轮月亮,过了许久,才轻轻地,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却像是落在了心上。
月光,洒落下来,落在逍遥墟的屋顶上,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散了会,杨过一路,把小龙女送回了女生宿舍楼。
楼门口,他停下脚步,望着小龙女,挠了挠头:
师姐,明儿一早,我领你去功法楼,挑一门剑法。师尊说了,咱们的功夫,不能荒废。
小龙女看着他,轻轻道,你挑吧。我不会挑。
那……杨过笑道,那弟子替您挑!弟子眼力好!
小龙女没有答话。她望着他,忽然,轻声问:
你叫了这么久的师姐……可曾后悔?
后悔?杨过一愣,师姐,你说哪儿去了?我杨过,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小龙女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缓缓地,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便好。她说,从今往后,我便只有你这一个师弟了。
杨过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师姐,他低声说,弟子知道,您在这世上,从来都是一个人。可往后,您不是一个人了。您有师尊,有师姐们,有这庄子里,一大家子人。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弟子。弟子会一直,陪着您。以师弟的身份。
小龙女怔怔地望着他。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了一声。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一世的杨过与小龙女,不必再等十六年。他们,只是这庄子里的,一对同门师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