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是被一阵极轻的、持续不断的窸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窗外那层灰蓝色的晨光刚好够他看清宿舍里的一切——戴沐白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应该已经出去晨练了。马红俊还在打呼噜,圆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唐三的铺位也空了,但小舞的铺上鼓着一个小包,粉色的发绳搭在枕边,人大概蜷在被子里没动。宁荣荣的铺位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人不在。朱竹清的铺位也空着,但枕头上有浅浅的凹陷,应该刚走不久。
窸窣声从最里面那张床铺传来。
奥斯卡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那个方向。她坐在床上,盘着腿,灰袍子的下摆堆在膝盖周围。白发从肩头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发梢散在发白的褥子上,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月光。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昨天他给她的那根还没吃完的恢复大香肠,指尖在肠衣表面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她看不懂的东西。眉间的花印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九色流光缓慢旋转。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在干什么?”奥斯卡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在灰蓝色的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九色流光在瞳孔深处旋转的速度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它……凉了。”她说,“硬了。昨天……软的。”
奥斯卡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手里的香肠是昨天傍晚他给她的,吃了一半就睡着了,剩下半截攥在手里过了一夜。恢复大香肠的保质期是十二个时辰,现在还没过,但口感和刚做出来时肯定不一样了。
“凉了就别吃了。”他说,“我再给你做一根。”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激灵。走到她床边蹲下来,双手搓了搓脸,把睡意赶走一些。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运转魂力。淡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像一小团被压缩的月光。他念了那句他念了无数遍的魂咒——
“老子有根大香肠。”
光芒凝聚,一根冒着热气的香肠从他掌心浮现出来。肠衣是浅棕色的,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麦芽的甜香和蜂蜜的醇香混在一起,在清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浓郁。热气从香肠表面升起来,在晨光中凝成一小团白色的雾。
她把手里那根凉掉的香肠放在褥子上,伸出双手接过新的。手指碰到香肠的瞬间,她的指尖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热。”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惊讶。
“刚做出来的,当然热。”奥斯卡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香肠,又抬头看他。然后她把香肠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你……也吃。”
奥斯卡接过那一半。他注意到她掰香肠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把肠衣撕得稀烂,而是顺着肠衣的纹路干净利落地掰开。她在学习。学习怎么用手,怎么用力,怎么在这个不属于花的世界里做一个人。
两人坐在床边,一人一半香肠,安静地吃着。晨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白发上,照在她眉间的花印上,照在她捧着香肠的手指上。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瘦,指节能清晰地看到轮廓,但皮肤比刚来那天好了一些。不再那么透明了,多了一层温润的珍珠光泽。掌心的花印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红光,像一朵在皮肤下呼吸的小花。
吃完香肠后,奥斯卡发现了一个现象。
她吃恢复大香肠的时候,体内会泛起淡金色的光,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像之前几天一样。但今天的光比昨天亮了,扩散的速度也快了,持续的时间更长。她的脸色从珍珠色变成了接近正常人的暖白,嘴唇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血色,连眉间的花印都比之前亮了半度。更让他注意的是她的手。她左手的指甲——前两天还是接近透明的白——现在有了淡淡的粉色,从甲根向甲尖蔓延,像一朵花在指甲上慢慢地开。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指甲上的粉色,看掌心花印的亮度。她想了想,说:“暖。”
“还有呢?”
“……有力气。”她动了动手指,把五指张开又合拢,“昨天……手指……不想动。今天……可以。”
奥斯卡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弗兰德说的话——食物系魂师的魂力是“生长”属性的。他的恢复大香肠能够恢复魂力、治疗伤势,但那是针对魂师和普通人的。对她——一个植物系魂兽化形的存在——恢复大香肠的作用机制可能不一样。也许他的魂力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恢复”,更是“养分”。
但恢复大香肠主要是恢复魂力和伤势的。她现在最缺的不是魂力,她的魂力本身就很弱。她缺的是生命力。是维持“人形”所需的那种最基础的能量。
他忽然想起弗兰德在落日森林里跟他说过的话。“食物系魂师最大的问题是你的食物只能‘恢复’,不能‘超越’。”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深意,现在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背包里翻出昨夜的存粮。还有两根恢复大香肠,三根解毒小腊肠,以及一根普通香肠。那根普通香肠是他前天练习时做的,忘了用魂力加持,就是最基础的、用武魂制作但没有灌注任何魂技的“空白香肠”。它的魂力含量很低,味道也很淡,他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算作“魂技产物”。
他拿起那根普通香肠,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蹲下来,把普通香肠递给她。
“试试这个。”
她接过香肠,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根香肠的颜色比恢复大香肠浅,表面也没有那种油润的光泽,甚至摸起来手感更干一些。她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
然后她的身体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金色的、温和的、缓慢扩散的光。是明亮的、强烈的、从丹田处爆发的金光。光从她体内涌出来,透过皮肤,透过灰袍子,把整个床铺都照亮了一瞬。她的白发在金光中几乎是透明的,每一根发丝都成了光的导管。眉间的花印猛地亮起来,九色流光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从红到白,从金到粉,九色在瞳孔中流转,快得像一朵花在几息之间经历了从含苞到绽放的全过程。
她的手指抓紧了褥子。
奥斯卡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深了,变长了。她能感觉到那根普通香肠在她体内化开的方式和恢复大香肠完全不同。恢复大香肠的能量像一股暖流,从食道流到胃,从胃扩散到四肢,温暖的,均匀的,覆盖式的。而普通香肠的能量像一粒种子落进了泥土。它在她丹田的位置生根了。极细的、极密的、像根系一样的能量脉络从丹田向四周延伸,扎入经脉,扎入骨骼,扎入皮肤。它在“长”。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她只能想到一个词——“种”。
过了大约十息,金光慢慢收拢回去,重新凝在她的丹田处,变成一个微弱的、跳动的光团。她的呼吸平稳了,手指松开了褥子。她睁开眼,淡金色的瞳孔中九色流光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柔和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的指甲从淡淡的粉色变成了更深的玫瑰色。掌心的花印从红色变成了红中带金,金色纹路沿着花瓣的边缘蔓延,像秋叶的叶脉。
“这……个。”她说。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尾音拖得不那么长了。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根普通香肠,又看着奥斯卡。“这……个……好。”
“普通香肠?”奥斯卡问。
她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奥斯卡愣住的动作。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普通香肠掰开,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他。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做。我……吃。你……也吃。”
她在分食。
奥斯卡接过那半根香肠,咬了一口。普通香肠的味道很淡,麦芽的甜味很浅,蜂蜜的醇香几乎尝不出来,肠衣也偏干,嚼起来有点费劲。但他看着她吃另外半根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看着她眉间花印稳定的亮光,看着她指尖慢慢恢复的玫瑰色,忽然觉得这根没滋没味的普通香肠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值得。
吃完后,她做了一个更让奥斯卡意外的动作。她把灰袍子的袖口卷起来,露出瘦削的小臂,然后把手腕伸到他面前。她的手腕内侧,淡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皮肤薄得几乎能透过它看到血液的流动。血管的走向在手腕处汇聚成一个极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好是掌心花印的位置。
“看。”她说。
奥斯卡凑近了看。她的手腕上,之前那些暗红色的、像根系一样在皮肤下蔓延的脉络纹路——那是化形不完整留下的痕迹——变淡了。虽然还在,但比昨天淡了很多。脉络纹路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极浅的粉,像快要褪尽的伤疤。
“普通香肠。”她说,“让它们……退了。”
奥斯卡盯着她的手腕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做的恢复大香肠和解毒小腊肠的区别。解毒小腊肠是针对“毒素”的,它的魂力有“清除”属性。恢复大香肠是针对“损失”的,它的魂力有“补充”属性。而普通香肠——那根没有灌注任何魂技的、最基础的香肠——它的魂力有什么?
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它只是“食物”。纯粹的食物。不含任何目的,不含任何指令。它唯一的属性就是“生长”本身。
弗兰德说得对。食物系魂师的出路在于“超越”。但超越的基础不是更强的魂技,而是更纯粹的食物。最纯粹的食物才能“种”下最深的根。
他忽然想起弗兰德在落日森林里说过的另一句话。“你需要找到一种特殊的食材,一种能让你制作出‘超越恢复’食物的食材。它必须拥有‘生长’的力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她。白发,花印,淡金色的眼睛,灰袍子下的瘦削肩膀。她的嘴唇上沾着一点香肠的油脂,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以后我每天给你做普通香肠。”他说。
她看着他。眉间的花印亮了一瞬。
“每天?”
“每天。”
她想了想。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比之前所有的弧度都大。从左边嘴角弯到右边嘴角,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她的笑很生涩,像一朵不习惯绽放的花在努力展开自己的花瓣。但她确实在笑。眉间的花印在笑容中亮得像一朵小小的火焰,九色流光在瞳孔中旋转出一种温暖的琥珀金色。
“奥斯卡。”她说。
“嗯?”
“你……好。”
奥斯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深棕色的碎发在额前晃动,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晨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她脸上。两个少年的笑容在破旧的宿舍里对上了。
门被推开了。
唐三和小舞走进来。小舞手里提着一袋从食堂带回来的馒头,唐三肩上扛着一捆柴。两人进门时都看到了床边的一幕。奥斯卡蹲在她面前,她的手还伸在奥斯卡手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她的嘴角还弯着,眉间花印还亮着。
小舞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奥斯卡没有刚好抬头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奥斯卡看到了。他看到小舞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奥斯卡的脸,又从奥斯卡的脸移回她的脸。他看到小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恢复正常。然后小舞笑了。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轻快的、灵动的,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奥斯卡看不懂的情绪一闪而过。
“早啊。”小舞说。她把馒头放在桌上,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她的床铺和她的床铺之间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小舞背靠着那堵墙,盘腿坐着,拿起一个馒头开始吃。她的目光没有再看她,但她的耳朵——奥斯卡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听什么。
唐三把柴放在门口,走到奥斯卡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半截普通香肠,又看了一眼奥斯卡。他的紫极魔瞳在晨光中微微泛紫。
“普通香肠?”唐三问。声音很轻,只有奥斯卡能听到。
“嗯。”奥斯卡说,“对她有用。比恢复大香肠有用。”
唐三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拍了拍奥斯卡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奥斯卡感觉到了那只手掌心的温度。
“弗兰德院长一会儿回来。”唐三说,“他让我带句话——今天带她去食堂。别单独开伙。”
奥斯卡点头。他站起来,低头看她。她已经把那半截普通香肠吃完了,正用手背擦嘴角的油光,动作还是很生疏,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的白发在晨光中安静地垂着,眉间的花印稳定地亮着,掌心的花印在阳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她的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纹路又淡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
“走吧。去食堂。”
她看着他的手。掌心的花印朝上,像一朵在等人采摘的花。她把她的手放进去。冰凉的手指,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他用力往上提,她借着这股力站起来,膝盖这次没有打颤。
小舞坐在床铺上,咬着馒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唐三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小舞把馒头咽下去,转头看他。
“她身上的味道……”小舞说,声音很轻,“和我一样。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舞想了想。她的目光落在那堵薄薄的木板墙上。墙的另一面是她昨晚睡过的床铺。她的床铺。
“不知道。”小舞说,“但奥斯卡……能让她暖。”
唐三没有接话。他把手搭在小舞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小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唐三的手指。她的嘴唇抿了抿。
窗外,晨光照亮了史莱克学院破旧的训练场。训练场上,戴沐白正在打拳,拳风带起草屑。朱竹清站在场地边缘,双臂交叉,猫瞳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宁荣荣坐在台阶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马红俊刚从宿舍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乱着,圆脸上还留着枕头印。
奥斯卡牵着她走过训练场边缘。她赤脚踩在碎石和草叶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脚印。草叶在她脚下微微倾斜,在她走过之后才慢慢弹回来。宁荣荣从台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马红俊揉了揉眼睛,把脑袋缩回宿舍里。
戴沐白停下打拳的动作,看了奥斯卡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打拳。朱竹清的猫瞳跟着她的脚步移动,直到她走进食堂的门。
食堂里,弗兰德已经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了。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眼镜片在晨光中反着光。看到奥斯卡和她走进来,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奥斯卡的脸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两人牵着的手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笔在地图上敲了敲。
“坐。”
奥斯卡带着她在弗兰德对面坐下来。她坐在长凳上,灰袍子的下摆铺在凳面上,白发从肩头垂下来,几乎垂到地面。她抬头看弗兰德,淡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很亮。弗兰德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低头继续看地图。
“今天的任务。”弗兰德说,“奥斯卡,你带她去训练场。别修炼。让她晒太阳。草地。别做别的。”
奥斯卡点头。他看了一眼窗外。训练场旁边的草地上,晨光正好。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草地。阳光。露水。她的鼻尖微微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眉间的花印亮了一瞬。
“草……在叫我。”她说。
弗兰德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去吧。”他说。
奥斯卡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出食堂。晨光照在她身上,白发在阳光中几乎是发光的。她赤脚踩上草地的那一刻,脚步停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陷入草叶之间。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背,草叶在她脚下微微弯曲,向她倾斜。她的脚趾在泥土中微微张开,趾甲上的玫瑰色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掌心的花印亮了一下。
“它们在说……”她闭上眼,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转头看奥斯卡。
“它们在说……‘花王回来了’。”
奥斯卡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眉间的花印上,落在她赤脚踩着的草地上。她的侧脸在晨光中精致得不像是真实的存在。风吹过来,草叶在风中倒向一边,唯独她脚下的草,倒向她的脚。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靠在墙边睡着时,小舞在墙的另一面靠上来的那一下。很轻。但奥斯卡听到了。两堵墙,两个魂兽化形,背对着背,中间只隔了一层木头。
也许唐三说得对。她需要和小舞多待一会儿。魂兽化形和魂兽化形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需要时间才能连起来。但他不急。今天她有阳光,有草地,有露水,有普通香肠。明天会有更多。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淡金色眼睛看着他,九色流光在瞳孔中缓慢旋转。
“明天也给你做普通香肠。”他说。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比刚才在宿舍里的那个小了一些,但更自然了。
“每天。”她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每天。”
远处,冰火两仪眼的方向,一阵风吹过来。风里带着火泉的余温和冰泉的寒气,还有一缕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眉间的花印在风中亮了一瞬。
草地上的露水,在她脚边,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