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奥斯卡被弗兰德叫去了办公室。
弗兰德没有说什么大事。只是让他把最近几天的食材消耗情况报一遍,又问了问她的身体状况,饮食情况,睡眠时间,有没有异常反应。奥斯卡一一回答,弗兰德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笔尖在地图上圈了几个位置。奥斯卡不知道那些标记是什么意思,但弗兰德的眼镜片反着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去吧。”弗兰德最后说,“今天不用你看着她。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奥斯卡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史莱克学院的训练场上空无一人,碎石地面被晚风吹得干干净净,远处的树冠在暮色中融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他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弗兰德说“让她自己待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今晚有人会去找她,但不是他。
他站在训练场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女生宿舍的方向。那排灰砖平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其中一扇窗户比其他窗户更暗一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是小舞和她隔壁那间。两间宿舍之间只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男生宿舍。
女生宿舍里,小舞坐在自己的床铺上。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透了,宿舍里只点了一盏魂导灯,昏黄的光从灯罩下漫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舞盘着腿坐在褥子上,蝎子辫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搭在膝盖上,粉色的发绳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柔暖。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白花瓣纹路,衬得那张俏丽的小脸白里透红。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在魂导灯的映照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对面床铺上的人。
对面床铺上,她抱着膝盖坐着。灰袍子裹着瘦削的身体,白发从肩头垂下来,铺在发白的褥子上,发梢垂到床沿以下,在昏黄的灯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她刚吃完了奥斯卡留下的那根普通香肠,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点油光,腮帮子微微鼓着,正在慢慢地咽。眉间的花印在灯光中安静地亮着,九色流光缓慢旋转。她的淡金色瞳孔在昏暗中格外清透,像是两颗被泉水冲刷过的琥珀,里面映着魂导灯的光,映着小舞的影子。
两个人已经坐了大约一刻钟。谁都没有说话。
小舞在等。她需要确认一件事。从第一天在宿舍门口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小舞就感觉到了。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像是气味,也不像是温度,更像是体内某根沉睡的弦被另一根弦轻轻拨动了。振动从脚底传到头顶,细密而绵长。她知道那是什么。她见过阿银,她见过自己,她太熟悉这种“同类”的感觉了。
但还不够。她需要更近的距离。更直接的接触。更明确的确认。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从床铺上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她的床铺前。她蹲下来,蹲到和她视线平齐的高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魂导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小舞的半张脸照得暖黄,另外半张脸沉在影子里。她看着她,看着她眉间那朵小小的红色花印,看着她淡金色瞳孔深处缓慢旋转的九色流光,看着她白发映在褥子上的银白倒影。
“相思。”小舞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对上小舞的目光,九色流光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旋转。
“你怕不怕我?”小舞问。
她想了想,摇头。眉间的花印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为什么不怕?”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灯光中泛着极淡的红光,花瓣的纹路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属于自己。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舞。
“你……暖。”她说,“像……草。像……树。不咬人。”
小舞的嘴唇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她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到她的面前。掌心朝下,悬在她肩膀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释放。
小舞的魂兽气息从体内涌出来。那是一股极其特殊的能量——不是魂力,魂力可以隐藏,可以收拢,可以伪装成人类的波动。但魂兽气息不弱。那是十万年柔骨兔的本源,是血脉最深处的东西,是她在星斗大森林中活了十万年、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之后刻入每一根骨骼的东西。气息一释放出来,宿舍里的空气就变了。像是有什么极古老的、带着草木和兽类双重属性的东西在空气中无声地铺开。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小舞的气息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僵住了。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用指尖点中了脊柱最深处,一种从骨头里升起来的震颤,从尾椎沿着脊椎向上蔓延,经过腰椎,经过胸椎,经过颈椎,最后汇聚在眉心的花印上。
花印亮了。
猛地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稳定的微光,是剧烈的、急促的、像心脏在狂跳一样的闪烁。九色流光从花印中喷涌而出,红、白、金、粉,九种颜色在瞳孔中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快得像一朵花在几息之间经历了从含苞到绽放再到凋零的全过程。她的白发在金光中几乎是透明的,每一根发丝都成了光的导管,发梢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拉扯”。
她的丹田深处,那粒被她吞下的普通香肠留下的金色种子,正在剧烈震颤。但震颤的不只是种子。在种子更深处,在她体内最核心的位置,有一缕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残存链接在苏醒。那是相思断肠红母株与子株之间最后的、未被完全切断的链接。
唐三从冰火两仪眼采走母株时,母株的根系并没有完全消亡。它在冰火两仪眼的石脊深处留下了一缕极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残片。那缕灵气在她化形时被卷入了她的身体,成为她体内除了“新根”和“母株链接”之外的第三重根基。它一直沉睡着,因为没有东西能唤醒它。
但小舞的魂兽气息可以。因为小舞身上佩戴着相思断肠红——那株从冰火两仪眼采走、认小舞为主的母株。母株在小舞体内沉睡,子株在相思体内沉睡,两者之间隔着千万里的距离和化形的混沌,但那一缕残存的链接没有断。
现在,小舞的气息就是钥匙。
相思体内的母株残片震颤着,像是被远方同胞的呼唤惊醒了。她眉间的花印剧烈闪烁,九色流光在瞳孔中旋转成一片混沌的旋涡。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口带着花香的气息。那气息在魂导灯的昏黄光线中凝成一小团白色的雾,雾的形状隐约是一朵花的轮廓。
小舞猛地睁开眼。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相思眉间花印中一闪而过的红色花瓣虚影,看到了她淡金色瞳孔深处正在旋转的九色流光,看到了她白发发梢上凝出的极淡的、花瓣状的半透明结晶。她还“闻到”了。在空气中那股花香之外,她还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带着冰泉的寒和火泉的暖的气息。那是相思断肠红的味道。是母株在被采摘前、在冰火两仪眼石脊上生长了万年时散发的气息。小舞身上那株相思断肠红曾经散发过一模一样的气息。
小舞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确认了。这个从冰火两仪眼中走出来的白发少女,确实是植物系魂兽化形。而且是相思断肠红化形。是跟她体内那株相思断肠红同源的存在。小舞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收回释放的气息,把魂兽本源重新压回体内。空气中的变化慢慢平息了。相思的瞳孔恢复了正常的九色流光旋转速度,眉间的花印不再剧烈闪烁,而是回到了稳定的亮光。她的身体从僵直中松弛下来,肩膀微微塌下去,嘴唇合拢,呼吸变深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魂导灯的光在昏暗中微微晃动。窗外有风,吹过宿舍的破窗缝,吹动小舞垂在肩头的蝎子辫,吹动相思铺在褥子上的白发。小舞看着相思,相思看着小舞。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中交汇,中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
然后小舞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停顿,直接握住了相思的手。相思的手指冰凉,小舞的手指温热。两只手在魂导灯下交握,一只带着柔骨兔十万年的体温,一只带着相思断肠红万年的寒暑。
“你……”小舞的声音有些哑,和平时活泼明快的语调完全不同,“你也是一样的。”
相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不太懂小舞说的是什么“一样”。她只感觉到小舞的手很暖,暖得像奥斯卡的魂力,但不一样。奥斯卡的暖是从外面来的,像阳光照在花瓣上。小舞的暖是从里面来的,像根系在地底深处触到了另一条根系。
“你也是……花?”相思问。
小舞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有些复杂。
“我不是花。”她说,“我是兔子。”
相思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想了想“兔子”是什么。她没见过兔子。她见过的只有蝴蝶、草、树和花。但小舞说“兔子”时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兔子……”相思重复了一遍,“也会……变成人?”
“十万年。”小舞说,“魂兽修炼十万年,可以化形为人。我是十万年柔骨兔。你是相思断肠红。”
相思看着小舞的眼睛。小舞的眼睛很亮,在魂导灯的光线中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但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相似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相思不知道那叫孤独。她不知道小舞在史莱克学院待了这么久,一直守着一个秘密,一直没有人可以分享“我是魂兽化形”这件事。唐三知道,但唐三不是魂兽。弗兰德知道,但弗兰德是长辈。赵无极知道,但赵无极是老师。
只有她。只有眼前这个从冰火两仪眼中走出来的白发少女。她是同类。
小舞松开相思的手,转过身,背靠着床沿坐在木地板上。她的蝎子辫垂在地板上,发尾散开,像一条黑色的鱼。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看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小舞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是柔骨兔化形。只有唐三知道。弗兰德院长知道。赵老师也知道。但别人不知道。戴沐白不知道。朱竹清不知道。马红俊不知道。宁荣荣也不知道。”
她转头看相思。相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如果你说出去,我就会被武魂殿猎杀。”小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十万年魂兽化形,是武魂殿最想要的东西。他们会把我抓走,杀掉,吸收我的魂环。”
相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灰袍子。她不太懂“武魂殿”是什么,也不太懂“猎杀”是什么。但她听懂了小舞语气中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在平颈底下的、极深的恐惧。相思在冰火两仪眼中生活了万年,从未体验过恐惧。但她记得化形时的那种感觉。那种生命力在流逝、人形在崩塌的感觉。小舞的语气让她想起了那种感觉。
“你……”相思开口,声音很轻,“也会……变回去?”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有一种温热的、潮湿的东西在闪。
“不知道。”小舞说,“但我不想。我不想变回去。我想做人。我想留在唐三身边。我想和戴老大他们一起修炼。我想……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相思也沉默了。两个人坐在魂导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坐在地板上,一个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和一堵薄薄的木板墙。窗外有风声,远处有冰火两仪眼方向传来的隐隐轰鸣。宿舍里很安静。
然后相思做了一个动作。她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小舞旁边,坐下来。她的动作很笨拙,坐下时膝盖磕到了地板,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没有哼声,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腿盘起来,让灰袍子的下摆盖住膝盖。她的肩膀和小舞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她的白发从肩头垂下来,有几缕搭在了小舞的手臂上。凉的,软的,带着极淡的花香。小舞没有躲开。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对面的床铺。对面是相思的床铺,褥子上还留着刚才她坐过的凹陷,白发在褥子上拖出的银白色痕迹还没消失。小舞看着那张床铺,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把头歪过去,靠在了相思的肩膀上。相思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小舞的太阳穴,但小舞没有移开。她闭上眼睛。
相思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小舞。小舞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粉色的发绳在她蝎子辫的末端扎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丝带垂在相思的灰袍子上,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抹粉红。小舞的呼吸很轻,很稳,带着一点兔类特有的、几乎听不见的鼻息。
相思不懂什么叫“姐妹”。不懂什么叫“同类”。不懂什么叫“保守秘密”。她只知道,小舞靠在她肩上的这一刻,她体内那粒金色的种子微微暖了一下,丹田深处的母株残片安静地沉回了原位,眉间的花印亮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更柔和的节奏继续旋转。
“我会……不说。”相思说。声音很轻,发音还是不太准,尾音拖得长长的。
小舞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笨。”小舞说,“你不用‘会说’。你只需要‘不说’就行了。”
相思想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小舞的头在她肩膀上跟着晃了一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训练场上。远处的男生宿舍里,奥斯卡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女生宿舍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躺了很久,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的另一面是唐三的床铺。唐三的呼吸很平稳,但奥斯卡总觉得唐三今晚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唐三也在听什么。
唐三确实在听。他的紫极魔瞳在黑暗中微微泛紫,视线穿过墙壁的方向,落在女生宿舍那排平房上。他“看”不到具体的东西,但他能感知到小舞的魂兽气息在刚才某一刻有过极短暂的释放。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他察觉到了。他还感知到了另一股气息——更微弱的、带着花香和冰火两仪样温度的气息。两股气息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然后一起消失了。唐三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女生宿舍里,小舞从相思的肩膀上抬起头。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很小,被一块灰色的旧布包着,布角打了个结。小舞蹲下来,把东西递到相思面前。相思接过灰布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小舞。
“打开。”小舞说。
相思解开布结。布里面是一朵花。干花。花瓣是红色的,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但花心处的金色花蕊还保留着极淡的色泽。花瓣的排列方式——九重,从外到内层层收拢——相思认得。那是相思断肠红的花瓣。一株被采摘、被制成干花的相思断肠红。
她的手指碰到干花瓣的瞬间,眉间的花印猛地亮起来。她体内的母株残片剧烈震颤。丹田中的金色种子剧烈震颤。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口带着花香的气息,气息碰到干花,干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通过这朵干花,向她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回应。相思抬起头,看着小舞。淡金色的眼睛里,九色流光旋转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慢,慢到每一种颜色都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这是……我?”她问。
小舞蹲在她面前,看着那朵干花。那朵干花是她从冰火两仪眼采回来的那株相思断肠红。唐三帮她采的。她以心血浇灌,它认她为主。它救过她的命。它在她体内沉睡。而现在,它和面前这个白发少女之间,产生了一种小舞无法理解的共鸣。
“是。”小舞说,“也不是。”
相思低头看着干花。花瓣的红色在魂导灯下显得格外沉,像是凝固的血。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干花上方。掌心的花印亮起来,极淡的金色光从皮肤中渗出来,渗入干花瓣。干花瓣在她掌心下微微舒展,卷曲的边缘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平。花蕊的颜色从暗金变成亮金。整朵干花在金光中看起来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生命。
小舞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相思收回手。干花没有恢复,但比之前鲜亮了一些,像是从一朵死去的花变成了一朵沉睡的花。相思把灰布重新包好,打了个结,递还给小舞。
“你……戴着。”相思说,“它……想你。”
小舞接过灰布包,攥在手心里。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灰布上捏了很久,指节泛白。然后她把灰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她站起来,走到相思面前,蹲下来,把两只手搭在相思的肩膀上。她的掌心温热,隔着灰袍子的布料传进相思的皮肤。相思抬头看她。小舞的脸在魂导灯的光线下很近,近到相思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还没干透的湿润。
“你也是。”小舞说。声音很轻,很稳。“你也是我的同类。我会保护你。就像保护我自己一样。”
相思看着小舞。她不懂“保护”这个词的完整含义。但她懂小舞的眼神。那眼神和奥斯卡看她的时候很像,但不一样。奥斯卡的眼神里有疼惜。小舞的眼神里有认出。像是小舞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人。
“兔子。”相思说。声音很轻,尾音拖得长长的。“你……好。”
小舞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嘴角弯得很大,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相思的脸。相思的脸很软,皮肤很薄,捏起来像捏一片湿润的花瓣。相思愣了一下,眉毛皱起来。小舞笑得更厉害了。
“笨死了。”小舞说。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铺,躺下去,盖上被子。她面朝墙壁。墙壁的另一面是相思的床铺。相思也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铺,躺下去。她也面朝墙壁。两个人的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
小舞没有释放魂兽气息了。但相思还是能感觉到她。那种感觉比气息更淡,比温度更轻,像是有一条极细的丝线穿过木板墙,连接着两个人的脊椎。细到无法触摸,但确实存在。
小舞闭着眼。木板墙的另一面,相思的呼吸很浅,但很稳。小舞的嘴唇弯了一下。
唐三的听力很好。宿舍的墙壁很薄。他听到小舞躺下后呼吸逐渐平稳了,心跳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的小舞。他的十万年柔骨兔。今天多了一个同类。唐三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相思断肠红化形,植物系魂兽,冰火两仪眼出身,与母株有残存链接,与小舞有本源共鸣。这些都是危险的因素。任何一个被武魂殿发现,都是灭顶之灾。
但他也记得今天早上在训练场上看到的那一幕——相思赤脚站在草地上,草叶向她倾斜,露水在她脚边闪光,奥斯卡站在她旁边。唐三的紫极魔瞳能看到奥斯卡身上魂力的流动方向。奥斯卡的魂力在靠近相思时会不自觉地偏向她,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
他把手搭在小舞的手背上。小舞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唐三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奥斯卡是被香肠的香味叫醒的。
不,不是香肠的香味。是花的香味。很淡,但很清晰,从窗外飘进来,混在清晨的冷空气和草地上的露水气息中。奥斯卡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向窗户。窗外的训练场上,草叶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白发铺在身后的草叶上,灰袍子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露出半截瘦削的小腿。她盘着腿坐着,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掌心的花印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她的周围,草叶向她倾斜,露水在她脚边汇聚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远处,小舞站在训练场边缘,双臂交叉,粉色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扬起。她看着草地上那个白发少女的背影,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然后小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的另一端,唐三正从男生宿舍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小舞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脚步很轻,像是在地上飘。
奥斯卡穿好衣服,走出宿舍。他走到草地上,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抬起头看他,淡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九色流光缓慢旋转。眉间的花印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她的嘴唇弯了一个弧度。
“早。”她说。声音比昨天清晰了很多,尾音拖得短了一些。
“早。”奥斯卡说。
她从草地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泥土上,脚趾微微张开,趾甲上的玫瑰色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她的白发从肩头垂下来,几乎垂到膝盖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她的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纹路又淡了一点点。
“今天……”她说,“也要……香肠。”
奥斯卡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眉间的花印上,照在她淡金色的瞳孔上。她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发梢偶尔会短暂地变成半透明的花瓣状,然后又变回发丝。他想起弗兰德昨晚在办公室里说的一句话。弗兰德说:“她在慢慢稳定。但她的稳定需要时间。需要食物。需要人。需要……光。”
“好。”奥斯卡说,“今天做三根。”
她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远处,冰火两仪眼的方向,一阵风吹过来。风里带着火泉的余温和冰泉的寒气,还有一缕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眉间的花印在风中亮了一瞬。草地上的露水,在她脚边,闪了一下。
训练场边缘,小舞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那包灰布包着的干花。她看着草地上那个白发少女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灰布包塞回怀里,转身走进宿舍。
唐三站在男生宿舍门口,紫极魔瞳微微泛紫。他看到了小舞的动作,看到了奥斯卡蹲在相思旁边的样子,看到了相思赤脚踩在草地上时草叶向她倾斜的角度。他把手里的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口袋里,一半咬了一口。
“行了。”唐三低声说。声音被晨风卷走,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