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对不上了。”
听筒里的唐卫国说完这句,林清浅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抬眼看向孟春生。
“请把军区收到的文字逐句念出来,谁转交的,什么时间送入,也一并问清。”
孟春生让接线员继续转问,自己摊开记录纸,笔尖落在最上方。
“军区登记时间是昨日下午四点三十五分,送件人没有留下姓名,只说从临江市转来,材料标题为列车救治记录,内容写着,林清浅以行医为名接近军属,私自带走产妇新生儿,并与人贩子分工掩护。”
白景泰从门外进来,手里的病历夹撞到门框。
“带走新生儿?郑红梅的孩子还在我院产科,昨夜吃奶两次,脐带残端也没有出血。”
“送件人还写了什么?”林清浅问。
“说产妇身份不明,接生者没有医师证明,现场记录缺少铁路单位盖章,怀疑有人借救治制造人口转移。”
魏小山站在电话旁,脸色变了几次。
“林同志,原件在列车档案柜里,车已经停靠北江,按规矩只能由车长和铁路公安共同开柜,取件需要沿线调令。”
“请石桥站发公函,原件不能随车转交,也不能由一个人单独取出。”
孟春生抬头看他。
“你回去取?”
“我负责过七号车厢的交接,档案柜的钥匙在车长手里,列车还没编入下一趟车次,能按临河案号先行调回。”
“路上不走普通旅客通道。”林清浅看向他的手,“进出站都登记,谁接触过柜门,写清时间。”
魏小山点头,转身就走。
白景泰把昭昭的留观单翻到背面。
“我先给郑红梅补接诊结果,再写贺有田的住院情况。可贺师傅在临河站卫生室处理过伤口,正式住院记录在地方医院,得把两边的编号并上。”
“不要替我证明我会不会救人。”林清浅接过钢笔,“只写病人来时的状态,采取的处置,后来由谁接手,结果怎样。”
白景泰看着她。
“你被写成人贩子同伙,医院证明不替你说一句话,能有用?”
“有用的是时间和签字,不是评价。”
她指向留观单上的一行字。
“郑红梅入院时收缩压九十,脉搏一百二十六,产后出血持续,转入产科后由你接诊。列车记录写明我做了什么,你的证明写明她到院后是什么状态,两份纸要能接上。”
白景泰拿起病历夹。
“那贺有田呢?”
“写清砸伤部位,腹部压痛,面色和脉搏,转院前有没有呕吐和昏厥。你当时说疑似脾脏损伤,后来检查结果如何?”
“左上腹压痛减轻,血压稳定,超声没看见活动性出血,医院仍留观一夜。”
“把疑似和确诊分开写,不能为了帮我把病情写重,也不能把危险写轻。”
白景泰把病历夹夹在臂弯里。
“你们铁路公安办案,军区又在查你,谁都想让纸面上的话替自己承担责任,你还要每个词分得这样细?”
“词不分清,后面的人便能拿一句话换掉整件事。”
白景泰没有再问,坐到桌边开始补写证明。
孟春生把一只新的牛皮纸袋放到林清浅面前。
“原件到了以后,分四份,铁路原始救治记录一份,临河接诊证明一份,贺有田伤情证明一份,失窃副页说明一份。原件留临河公安和医院共同封存,你带盖章抄件。”
“抄件上写明原件存放地点和调阅条件。”
“已经让人拟了。”
“再加上谁复印,谁核对,哪一页有骑缝章。”
孟春生看着她写下的要求,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带孩子去北江,行李已经够多,证物目录还要自己带?”
“目录带在身上,原件留在能被追查的地方。”
“若有人半路搜你的包?”
“他拿到目录,只知道缺什么,不知道原件在哪里。”
白景泰停了笔。
“你打算把目录分开?”
“医疗部分一份,药瓶和木箱部分一份,孩子身份材料另放。军区要核身份,便只给身份材料,不能让所有线索跟着两个孩子走。”
孟春生将目光落到她身后的布包上。
“你连这个也防?”
“假接站人已经能说出昭昭的正式姓名,不能把孩子当成一只装证物的袋子。”
门外传来脚步,魏小山抱着档案柜里的牛皮纸夹回来,身后跟着车长和石桥站报务员。
“档案柜开柜时间八点二十七分,车长在场,我和石桥站报务员各取一份,纸夹内页没有少。”
他把原件放到桌上,却没有松手。
“柜门锁舌有一道新划痕,钥匙孔里没有断物,车长说昨晚交接时还没有。”
孟春生接过话。
“先把划痕拍照,原件暂时不翻。”
林清浅戴上白景泰递来的干净棉布,才翻开第一页。
纸上记录着列车时间,车厢号,郑红梅的孕周和出血情况,字迹由魏小山和她分别留下,墨色深浅不同,行距也不齐。
副页原本只登记产妇姓名,接生时间,转运地点和见证人姓名。
失窃说明后附的复写抄件上,却多出四行字,字的墨色发黑,行距挤在页尾,最后一行贴着纸边写了半个“伙”字。
白景泰俯身看了片刻。
“这四行不是原来的人写的。”
“凭什么?”孟春生问。
“原记录用的是蓝黑墨水,笔尖有断墨,写到转运地点时,‘临’字左边缺了一笔。后加的四行用黑墨,笔尖细,‘行医’两个字落笔重,纸背没有透痕。”
林清浅把两页并排摆好。
“还有行距,原页每行留出的空白够写一个手掌宽,后加文字把字挤到边上,写字的人拿到的是已经完成的副页。”
魏小山盯着那几行字。
“他先拿到空白副页,再照着原记录补内容?”
“未必。”林清浅说,“也可能拿到的是已经写完的副页,先擦掉一部分,再挤进自己的话。纸面要送检,不能在这里刮。”
孟春生将两页分别放回透明夹。
“这能证明有人改过,不能证明是谁改的。”
“我知道。”
“军区若问你是不是亲手接生,怎么办?”
“让他们看记录,问魏小山和白景泰,再看郑红梅母子。”
“若他们先按假记录把你扣住?”
林清浅合上布包。
“先保护孩子身份,别让他们在公开场合辨认孩子,也别让孩子单独接触任何军区人员。我的事可以按程序查,孩子不能成为审讯材料。”
电话铃在桌角响起。
孟春生拿起听筒,听了两句,便把笔放下。
“北江军区政治处回报,唐卫国已经收到证物目录和失窃说明,要求临河医院把两份接诊证明加盖骑缝章,铁路原件暂缓调离。”
白景泰把证明递给护士长盖章。
“我会把郑红梅母子的现状写上,产妇能开口,孩子也有人照料,军区若只看一张改过的纸,便该让他们自己解释为什么不查病人。”
“别把话写进证明。”林清浅看了他一眼,“把事实写完整便够了。”
魏小山在失窃说明末尾签名,又按了手印。
“七号车厢原始记录由我交接过,副页丢失责任我承担该承担的部分,可这四行字不是我补的。”
“你不需要替我说结论。”林清浅把印泥推回去,“只写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是你救了人。”
“那便写产妇在接生前的状态,别写救了人。”
魏小山低头又添了一行,笔尖刮过纸面。
孟春生将所有材料编成目录,给每份抄件盖上临河铁路公安见证章,再把正本放进带锁铁柜。
“车次安排在下午,孩子体温已经连续两次正常,白医生同意出院,但要求途中每两小时测温,咽痛加重便在下一站停留。”
林清浅拿起接诊证明。
“这份证明给军区考核组。”
“你已经想到进军区医院了?”白景泰问。
“先把孩子送到安全地方,再谈我有没有资格进医院。”
电话又响了。
孟春生拿起听筒,脸色在几句话后变得沉重,他把听筒递给林清浅。
“北江来报,霍营长已经提前结束外训。”
林清浅接过电话,听筒里只剩短促的电流声,报务员还在重复一句话。
“霍营长已经回营,他看见那份假记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