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登记,再问我是谁。”
林清浅把结婚证按在桌面,没有推向霍骁,只看着蒋文山打开文件夹。
“证件名称,编号,签发日期,签发单位,纸面现状,经手人,都请写清,核对期间不离开这张桌子。”
霍骁站在桌角,目光仍落在她腕上的环形疤痕上。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的是身份,身份靠材料核验,不能靠我说一句是,你便相信,也不能靠你觉得不像,便认定我是假的。”
蒋文山戴上白棉手套,翻开结婚证第一页。
“结婚证编号,青婚字七五年冬字第三十六号,男方霍骁,女方林清浅,登记日期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签发单位青河县青河公社。”
他把号码抄入登记表,又将纸页迎向灯光。
“封皮磨损,内页右上角缺了一小块,骑缝章覆盖照片边缘,男方姓名第二字下方有刮擦痕,旁边另写一个骁字。”
霍骁伸出手。
“给我看那一处。”
“可以看,不能拿走。”林清浅把证件转了半圈,“蒋干事在场,你只碰外沿。”
霍骁指腹停在姓名旁边,没有压上纸面。
“这个改字,我记得。”
蒋文山抬头问道:“为什么改?”
“登记员照户籍底册写了霍国骁,我参军以后,部队档案一直用霍骁,当天又补了一次现名。”
“由谁更正?”
“公社登记员改的,我在旁边重新签名,章盖在改字处。”
林清浅接过话。
“存根上应当保留霍国骁三个字,旁边有一行现用名霍骁,签名用了两种墨水,第一次是公社柜台上的蓝黑墨水,第二次是他从军装上衣里拿出的黑色钢笔。”
霍骁转头看她。
“你记得这件事?”
“原来的林清浅记得。”
蒋文山的笔停在登记表上。
林清浅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一个人受过重伤,许多事会记得断断续续,这段细节可以作为询问内容,不能拿来确定身份,公社原始存根才有用。”
“你刚才在这里说过原身。”霍骁问,“现在又说原来的林清浅,你把自己分成几个人?”
“我被锁在猪圈里昏迷过,醒来以后,对许多旧事只能靠物件想起一部分,公安问过,也写进受理抄件。”
林清浅把青河县公安材料放到结婚证旁边。
“你若怀疑伤后记忆异常,军区医院可以检查,今天核的是结婚证,别把三个问题混到一起。”
蒋文山翻到公安抄件末页。
“青河县公安受理编号与临河转来的协查目录一致,抄件骑缝章完整,签发人沈开锋,另附青河公社婚姻存根核验公函。”
霍骁看向公函。
“公函也可能经人调换。”
“所以要从车站公开电话回拨青河县公安,再由公安联系公社值班人员,电话号码不能用公函上手写的那一个。”
林清浅朝墙上的电话点了一下。
“回拨时间,接线员姓名,核到哪一项,都记下来。”
蒋文山合上文件夹。
“我来打,铁路公安的人旁听,霍营长和林同志都不碰电话。”
电话经北江总机转到青河县,等候声持续了十多分钟,蒋文山只报证件编号,没有提照片和改名细节。
对面查过原册后,逐项回答。
“青婚字七五年冬字第三十六号,男方户籍姓名霍国骁,部队现用名霍骁,女方林清浅,更正处加盖青河公社婚姻登记章,存根照片右上角缺损,与结婚证缺口可以拼合。”
蒋文山问道:“公函是什么时间出具的?”
“本月十二日,由青河县公安持案号来核,公社档案员王敬民查的原册,公函两页,第二页附存根缺口描图。”
“原册目前由谁保管?”
“公安要求封存,柜门贴了封条,钥匙分存公社主任和档案员手里,调阅需两人在场。”
蒋文山放下听筒,在登记表后写明回拨线路。
“结婚证编号属实,签发日期属实,改名痕迹与公社原册相符,公函签发过程也能对应。”
霍骁仍没有松口。
“结婚证是真的,不代表拿着它的人一定是林清浅。”
“这句话成立。”林清浅收回证件,“照片可以被换,证件可以被盗,连盖章文件也可能遭人利用,你已经见过一张真编号的假介绍信。”
“那你打算怎么证明?”
“公安查来路,医院查伤痕,公社查户籍和婚姻存根,接生人查生产记录,各自证明自己能证明的部分。”
她扣好证件封袋。
“谁都不能凭一处胎记,一段私事,或者孩子一句爸爸,替整条核验过程下结论。”
霍骁看了她片刻。
“这些正本为什么不带来?”
“有人在火车上割过我的布包,偷走急救副页,还调换过药瓶,假接站人拿着真编号进医院,我若把所有正本放在两个孩子身边,只要途中出一次事,身份和案件材料便会一同消失。”
“你留下了什么?”蒋文山问。
“婚姻存根封在公社,公安案卷留青河县,列车救治原件留临河,白瓶由铁路公安续封,木箱由临河站控制,我只带能核对存放地点的盖章副本。”
霍骁的视线从三个材料袋上逐一移过。
“你连我也防着。”
“我到北江以前,不知道等在站台上的霍骁是真的还是假的,到了以后,你带着保卫干事问我是不是冒名者,我防的是证据离开原处后无人说清。”
安安一直站在椅子后面,听到这里,把手伸进棉袄夹层。
“娘,这个能拿吗?”
“先别拆,告诉蒋叔叔里面是什么。”
“爹写的地址,藏在棉鞋鞋垫下面,娘说不能让别人摸走。”
霍骁朝孩子看去。
“谁告诉你是我写的?”
“娘比过信上的字,她说只能说像,到了这里要让写字的人自己认。”
蒋文山换了一张登记纸。
“纸条从哪里发现,谁发现,发现以后由谁保管?”
林清浅回答道:“霍家截留的一只军用包裹里,棉鞋鞋垫下方,包裹外皮和部分物品已由青河县公安登记,纸条因涉及北江联络地址,经沈开锋拍照留底后交我携带。”
“包裹寄件人是谁?”
“外皮写霍骁,邮戳模糊,寄出地点能辨出北江两个字。”
安安把夹层拆开一道回针,取出折成窄条的纸,双手放在桌边。
“我没有碰外面,娘说拿两头。”
蒋文山夹住纸角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北江驻地通信地址,背面用铅笔写着承晏和宁昭,末尾还有一句,若信件遗失,持此地址联系北江。
霍骁俯身看了许久。
“地址是我的笔迹,背面的字也是。”
林清浅问道:“承晏和宁昭是谁告诉你的?”
“我收到过一封霍家来信,说孩子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名字还没定,我回信写了这两个名字,后来所有信都被退回。”
“那封来信是谁写的?”
“落款是我父亲,字迹不像他,我当时以为找人代笔。”
蒋文山把这句话记下。
“纸条为什么放在鞋垫下?”
“信接连被退,我担心明信片上的地址被人撕掉,便把纸条藏进寄给孩子的东西里,托人随军邮包带出去。”
林清浅看向他。
“托给谁?”
霍骁伸向纸条的手停在半空,隔了片刻才指向包裹照片里的棉鞋。
“这张地址是我藏的,可我从没见过这双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