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册没寄出去的信,里面保留了三年前的字迹。”
霍骁将伪签抄件交回蒋文山。
“册子锁在营房个人柜里,不属于机要文件,我申请取回来比对。”
蒋文山把抄件封进纸袋。
“可以取,不能拆散,明早送保卫处登记,今晚只由你本人保管。”
霍骁离开后,秦舒云也带着封存手续回医院,罗玉梅替孩子掖好被角,提着空水壶出了门。
安安趴在木床里侧,听见院门响,立刻坐起来。
“娘,照片爸爸还回来吗?”
“他去取自己的东西,回来以后会睡那张行军床。”
昭昭揉着眼睛,右耳朝向门口。
“他拿什么?”
“一些旧信。”
“给谁的?”
林清浅给她披上棉袄。
“写给娘的,不过那些信没有寄到杏花岭。”
安安挪到床边。
“为什么没寄?”
“他当时以为娘已经死了,信写完便留在自己手里。”
孩子摸了摸耳后,没有再问。
院门再次打开时,霍骁抱着一只牛皮纸册进屋,封皮四角磨出了毛边,外面缠着两圈棉线。
他没有立刻放到桌上。
“个人柜的锁没有破损,册子离柜时由营部值班员看过封面,明早送保卫处前,我不再带出这间屋。”
林清浅点亮煤油灯。
“先看日期和纸张顺序,不读与案件无关的私人内容。”
霍骁解开棉线,手指碰到第一页,又将纸册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全看。”
“能看不代表必须看,先找七六年十二月前后的信。”
纸册里的信按月份夹着,每封都写了日期,纸张来自作战记录本,旧公文背面和供销社包装纸。
林清浅翻到七六年八月,第一封只有半页。
霍骁伸手挡住末尾。
“这一封与包裹无关。”
“那就不看。”
她捏住纸角翻过去,下一封开头仍写着清浅,日期隔了十二天。
安安从床上探过头。
“娘,信里为什么有您的名字?”
“写信要告诉收信人。”
“可是您没有收到。”
“所以它只能证明写信的人当时想过什么,不能证明收信的人知道这些话。”
霍骁坐在行军床边,军帽搁在膝上。
“死亡证明送到我手里后的三个月,我每次任务回来都写,写完又不知道该寄到哪里。”
林清浅没有抬头。
“你当时相信我死了,留下这些信有你的理由。”
“我没资格拿它们要求你体谅。”
“你该承担的,也不会因几页纸减少。”
霍骁抚平军帽边沿。
“我知道。”
翻到七六年十一月时,一只折过的小纸片从信封夹层滑了出来。
林清浅没有碰,先让霍骁展开。
纸上写着六个月男童和女童棉鞋尺寸,下面列着奶粉,饼干,布料,退热药,末尾画了两只鞋口红线的位置。
安安从床边下来,站到桌旁。
“鞋垫里的纸也有这个承字。”
霍骁取出信册最后夹着的一张拓印照片。
“保卫处今天给地址纸拍过照,原纸仍在你们衣服夹层里,可以只比照片。”
安安看向林清浅,等她点头后才把自己的布包拿出来。
“原纸不拆,先看照片。”
两张纸摆在灯下,承字左边的横折写法相同,宁字末尾都向右拖出半笔。
林清浅指向鞋码纸下方。
“这里还有一行淡字。”
霍骁把灯移近。
“男孩叫承晏,女孩叫宁昭,承字随霍家下一辈字辈,昭字取日明。”
昭昭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床上爬下来。
“我的昭在哪里?”
“这里。”
霍骁指给她看,铅笔写到昭字右边时断了芯,只留下日字和半个刀口。
昭昭拿起桌上的短铅笔。
“没有写完。”
林清浅握住她的手腕。
“这是旧纸,不能往上添,娘给您拿另一张。”
霍骁已经抽出一张空白纸,照原位置写下半个昭字,将铅笔递给孩子。
“您可以在这张上补。”
昭昭趴在桌边,按着他写的笔画描了一遍,口字写得歪,末尾又补了一横。
“好了。”
霍骁看着那张纸,抬手想摸孩子的头,掌心停在半途。
昭昭抬起脸。
“您怎么不拿?”
他接过纸,折了两次仍没对齐,重新展开后,纸面多出几道折痕。
“我想留着,可以吗?”
“这是我写的。”
“所以要问您。”
昭昭想了一会儿。
“可以,明天还给我看。”
“好。”
安安仍盯着鞋码纸。
“您知道我们活着吗?”
“收到过一封报喜信,只写生了一男一女,后来又收到死亡证明,我以为那封信寄早了。”
“您写了名字,为什么不寄给娘?”
“寄过回信,全被退回来,这张纸本来想藏进棉鞋,托人送到杏花岭。”
“娘找到的鞋不是小孩子穿的。”
霍骁看着孩子。
“有人换了鞋,也动过包裹。”
安安把布包按回衣襟。
“那个人看见名字了吗?”
“可能看见过。”
林清浅翻开与鞋码纸同日的信,正文没有读,只核对落款和纸边。
“纸条上的铅笔字与这页相符,出库单伪签却用了钢笔,仍需鉴定,肉眼只能看出书写习惯接近。”
霍骁从册子中抽出另一页。
“这封写在包裹交出后的第二天,记了代办经过。”
林清浅看向他。
“可以读与经手有关的部分。”
霍骁念道:“十二月初七,鞋码与名字已经藏好,军邮点今日车满,景生说替我带去运输组,明日补出库手续。”
安安问道:“景生是谁?”
“以前同我一起当兵的人。”
“他见过您的信?”
霍骁没有躲开孩子的目光。
“见过,我在外训时,他替机要室收过退信,也帮我把没寄成的信送回个人柜。”
林清浅合上那一页。
“地址纸,包裹,退信,伪造签名都指向同一类经手权限,仍要逐项核实,不能因名字重复便提前认定。”
霍骁抬眼看她。
“这些信写给你,却一直留在我这里。”
“你的痛是真的,我和孩子受过的罪也没有因此减少。”
她把鞋码纸放回原夹层。
“迟到的深情可以作证,不能拿来抵债。”
“我不抵。”
霍骁把昭昭补完的名字夹进册子,却特意露出一小截纸角。
“明早我把整册交给保卫处,愿意接受笔迹和纸张检验。”
安安走回床边,忽然又停下。
“每封退回来的信,都是那个人拿给您的吗?”
霍骁按住牛皮纸册封面。
“这些信最后经手的人,都是周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