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
林清浅按住牛皮纸册,没有让霍骁继续翻页。
“退回的十一封信,都是周景生送回来的,包裹交出去以后,也是他通知我手续已经补齐。”
霍骁将棉线绕回封皮,指腹停在打结处。
“他左手少了半截小指,伤在四年前,位置与霍梅兰的描述一致。”
“既然一致,为什么不立刻控制他?”
门外传来蒋文山的问话,他刚接到电话便赶了过来,军装肩头还沾着夜里的湿气。
霍骁起身开门。
“外貌特征不够,截信和代办也属于他的职务范围,直接抓人会让后面的询问失去余地。”
蒋文山进屋看了一眼熟睡的昭昭,又把视线移向牛皮纸册。
“假接站人拿着他报失的介绍信,杏花岭的送药人也缺指,现在连退信和包裹都经过他,你仍认为不能控制?”
“我认为他有重大嫌疑。”
霍骁把纸册推到桌子中央。
“重大嫌疑不等于已经查实,他若真碰过这些材料,保卫处应当先摸清他能接触哪些人,哪些柜子,还有谁替他办过事。”
林清浅替安安盖好被角,转身问道:“你怕抓错旧战友,还是担心他察觉以后毁证?”
“都要考虑。”
霍骁没有回避。
“景生在战场上救过我,那次炮弹落在掩体外,他把我拖进壕沟,自己左手被弹片削掉半截小指。”
蒋文山打开记录夹。
“所以你准备替他争取时间?”
“我欠他救命的人情,不能拿妻儿的安危偿还,也不能拿这份人情替他定罪。”
霍骁把出库单抄件放到纸册旁边。
“该封存的全部封存,该核查的立即核查,我不参与问讯,也不私下见他。”
林清浅看向他。
“若证据查实,你会回避整个调查吗?”
“会。”
“若他主动找你呢?”
“当场通知保卫处,不单独谈案情。”
蒋文山合上记录夹。
“这句话我写进你的回避说明,明天由唐政委签字。”
“今晚就办。”
林清浅把煤油灯移开,免得火苗烤到纸边。
“假接站人已经失手,周景生若与他有关,应当知道我带着什么证据到了北江,他不会一直等。”
“你认为他会动哪一处?”
“牛皮纸册是今晚才取回来的,他未必知道,白瓶押送有铁路公安看守,也不容易碰。”
林清浅抬手指向木床。
“他最容易靠近的是孩子,家属院进出的人多,谁来送煤,送水,通知检查,都可能站到这扇门前。”
霍骁走到窗边检查插销。
“母子转去营区招待所,安排内侧房间,门岗按临时名单放人。”
“现在搬会不会告诉对方,我们已经提高警戒?”
蒋文山问完,门外响起脚步,唐卫国推门进来,身后没有带警卫员。
“你们继续说,我在外面听见了后半段。”
霍骁让开桌边的位置。
“我申请将林清浅和孩子转入营区招待所,家属房人员来往杂,保护条件不足。”
唐卫国先看封面,再看出库单抄件。
“转移可以,理由怎么写?”
“孩子明早要去医院检查,招待所离医院近。”
林清浅接过话。
“公开理由只写就医观察,不能提周景生,也不要临时增加大批警卫,动静越大,他越容易判断调查到了哪一步。”
唐卫国问道:“孩子能不能今晚搬?”
“昭昭刚睡,咽部炎症虽然退热,夜里受凉仍可能反复,搬动要准备军车和完整铺盖。”
林清浅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叫车会惊动半个院子,天亮后借检查名义转移更稳妥,今晚先加暗哨。”
蒋文山说道:“门外一人,院墙后侧一人,轮班从营部调,不经过机要科。”
“可以。”
唐卫国拉过椅子,打开牛皮纸册第一页。
“纸册明早送保卫处,今晚由蒋文山贴封条,霍骁和林清浅在封口签名,任何人不得再翻。”
林清浅问道:“出库单原件在哪里?”
“运输组封存柜,宋平和两名保卫干事守着,柜门已经加封。”
“死亡证明呢?”
“原件在七六年家属事项卷宗里,尚未开柜。”
唐卫国把纸册合上。
“天亮后政治处和保卫处共同调取,机要科只提供目录号,周景生不得接触。”
霍骁问道:“他的出差记录能不能今晚查?”
“能查派车单和住宿介绍信存根,不能惊动机要科值班人员。”
唐卫国看向蒋文山。
“调七五年冬到七七年春的出差登记,重点核他是否去过青河县和临江市,凡是临时改道,补开介绍信和未写返程时间的,一并复印封存。”
蒋文山记下日期。
“若发现他去过杏花岭,是否立即控制?”
“先确认材料来源。”
林清浅把话接过去。
“出差记录也可能被改过,若只有一张孤立存根,仍旧不够,至少要找派车人,同行人和住宿地点相互印证。”
唐卫国看了她片刻。
“你知道这样查会慢。”
“抓错人会让真正经手的人趁机清理痕迹,抓对了却拿不出完整证据,他也能把所有问题推给失踪的假接站人。”
“你和霍骁倒是在这件事上想到一处了。”
“程序相同,理由不必相同。”
林清浅将孩子的衣物收进布包。
“他顾念旧战友情,我只考虑孩子和证据。”
霍骁没有替自己分辩。
“结果一样便够了。”
唐卫国看向他。
“周景生救过你,你过去也替他争过一次战功认定,这些关系都要写进回避说明。”
“我写。”
“还有一件事,他母亲常年吃药,药品由军区医院代领,谁替她办手续也要查,但不要断药。”
林清浅抬头。
“调查不能拿病人的药逼他开口。”
“没人会这样做。”
唐卫国把钢笔递给霍骁。
“你现在写回避说明,蒋文山封册,我去安排招待所,天亮前不对外公开任何嫌疑人姓名。”
霍骁铺开纸,写到周景生三个字时,笔尖停留片刻,随后继续落下。
“若他清白,我当面赔罪,若他做过这些事,我只在证人席上说我知道的。”
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掌摸到昭昭肩头,确定妹妹还在,才重新闭上眼睛。
林清浅替两个孩子挡住煤油灯光。
“暗哨只拦未经核验的人,若周景生本人提出探望呢?”
蒋文山说道:“暂时以孩子就医为由拒绝。”
“拒绝会提醒他。”
“放进来风险更大。”
“可以在控制范围内见,孩子不参与辨认,屋里至少留两名保卫人员,所有话原样记录。”
霍骁停笔看向她。
“你准备试探他?”
“他若没有问题,一次普通探望不会改变什么,他若来摸调查进度,问什么和避开什么都会留下痕迹。”
唐卫国摇头。
“孩子不能拿来设局。”
“孩子随时可以离开房间,也没人问他们一句。”
林清浅把布包系紧。
“我不会让安安和昭昭替成年人承担取证责任。”
院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敲门声,蒋文山起身核过暗号,拉开一条门缝。
值班干事递进一张刚开的来访申请,额头冒着跑出来的汗。
“来不及了,周副科长刚刚申请去家属院探望霍营长的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