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名。”
唐卫国没有让任何人离席,值守干事关好询问室的门,重新核验门外见证人员。
周景生盯着确认表。
“后勤处副主任,秦振邦。”
蒋文山在询问记录上写下姓名。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用了什么原话?”
“七六年八月十日上午,后勤处二楼办公室。”
“原话。”
“他说霍骁手里留着一份异常运输记录,正赶上边境巡防,家里又连续来信,情绪受影响容易出事,让我尽快处理家属死讯。”
霍骁往前迈了半步,脚尖碰到见证席的木条后停下。
“我什么时候因家信影响过任务?”
“秦主任这样说,我只是照办。”
林清浅看向蒋文山的记录。
“请把刚才那句完整记下,尽快处理家属死讯。”
“已经记了。”
“不要改写成命令伪造死亡证明,这两句话含义不同。”
周景生抬眼。
“你倒替秦振邦留余地。”
“我替证词留边界。”
林清浅将确认表照片推到他面前。
“他让你处理死讯以后,交了什么?”
“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了吗?”
“封了。”
“外面写着什么?”
“霍骁家属情况,急件。”
“谁的字?”
“像后勤处文书写的。”
“具体是谁?”
“不知道。”
“你在哪里拆封?”
“回机要科以后。”
“信封里有什么?”
“一张盖过家属事项章的空白证明,一张写着杏花岭地址的便笺,还有霍德山的名字。”
唐卫国盯着他。
“旧章属于政治处,秦振邦为什么能拿到盖章空白纸?”
“我没问。”
“空白证明后来由谁填写?”
周景生的目光转到桌边。
“我。”
房内只剩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霍骁问道:“死亡原因是谁定的?”
“霍家口述。”
“你八月十二日才到青河县,十一日已经把证明送到前线,哪来的口述?”
周景生拿起搪瓷缸,杯底碰到桌面,又放了回去。
“先前有霍家来信,说林清浅生产时出了事。”
“来信在哪里?”
“烧了。”
“谁烧的?”
“我。”
“为什么?”
“信纸沾了水,字已经花了。”
林清浅问道:“花掉的信还能让你确认难产失血?”
“能看清几句。”
“能看清孩子是否存活吗?”
“看不清。”
“所以填了不详?”
“是。”
“霍骁的报喜信早于死亡证明,你经手过退信,知道一男一女已经出生。”
“我只管转送,没拆每封信。”
“你刚才承认知道报喜信写了一男一女。”
周景生把搪瓷缸推远。
“霍骁自己提过。”
蒋文山翻回前页。
“记录显示,你在第十七问回答,报喜信里写过一男一女,我当然知道,是否属实?”
“属实。”
“那你填写子女不详时,已经知道两个孩子出生。”
“出生不等于活下来。”
林清浅没有追着孩子继续问。
“谁让你取用旧章?”
“秦振邦给我的证明已经盖章。”
“刚才你说信封里是一张盖过章的空白证明,现在又说自己取用了封存旧章,这两项怎么同时成立?”
周景生看向唐卫国。
“空白证明上的章印缺了一块,秦主任担心政治处不收,让我从机要科旧印柜取出同批旧章,在骑缝处补盖。”
唐卫国问道:“机要科为何存放政治处家属事项旧章?”
“清点移交时暂存过几枚,后来登记册没跟着归档。”
“钥匙由谁保管?”
“值班副科长都能领。”
“你登记了吗?”
“登记过。”
“旧章登记册昨天下午被人冒用霍骁签名借走,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不知道。”
“谁知道你曾领章?”
“秦振邦。”
“还有谁?”
“当晚值班员宋广才,他七七年转业去了外省。”
蒋文山写下姓名。
“领取日期和归还日期。”
“八月十日领,八月十一日归还。”
“登记册若找到,可以核实?”
“可以。”
林清浅把死亡证明照片移到确认表旁边。
“你说死亡内容来自霍家来信,章由秦振邦交来的空白证明携带,补盖旧章又由你完成。”
“对。”
“秦振邦有没有明确要求你写林清浅死亡?”
“没有。”
“有没有要求子女栏填不详?”
“没有。”
“有没有看过填写后的证明?”
周景生迟疑了片刻。
“看过。”
“在哪里看?”
“我送往前线之前,拿回后勤处给他核过。”
“他怎么说?”
“让我尽快交给霍骁,别让消息拖到任务结束。”
“有见证人吗?”
“没有。”
“交接记录呢?”
“没有。”
“他碰过证明吗?”
“碰过,拿起来看了一遍。”
“有没有留下批注和签名?”
“没有。”
林清浅收回手。
“目前能核查的只有后勤处办公室,牛皮纸信封,空白证明,旧章领用,还有宋广才,至于秦振邦说过什么,只是你的单方陈述。”
周景生望着她。
“你不信我?”
“我信能复核的部分。”
“等秦振邦来了,他不会承认。”
“那也要让他回答。”
霍骁打开牛皮纸册另一页留影。
“异常运输记录指什么?”
“七五年底,你在军需转运途中发现两只药箱编号重复,回来后交过一张情况说明。”
“那份说明进入哪里?”
“后勤处。”
“经手人。”
“秦振邦。”
“我为什么没有收到处理结果?”
“他说是编号抄错,内部纠正,不需要扩大。”
“这件事与清浅有什么关系?”
周景生的呼吸乱了两拍。
“他说你若回乡核丧,可能顺路去临江市医药公司查那批箱子,前线又缺人,家属手续尽快处理,对谁都省事。”
唐卫国的笔停在记录纸上。
“这句话同样逐字记。”
蒋文山补完后问道:“牛皮纸信封在哪里?”
“烧了。”
“证明交出后,为什么烧信封?”
“上面没有正式编号,留着会惹麻烦。”
“谁让烧的?”
“秦振邦没有说,我自己烧的。”
“地点。”
“机要科锅炉房。”
“见证人。”
“没有。”
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核验声,值守干事递进一张医院回函。
蒋文山看完,交给唐卫国。
“周景生的母亲周桂兰目前住北江二院,每月使用强心苷和利尿药,药品领取单由后勤统筹供应,最近一次处方还能用四天。”
周景生撑着桌沿站起来。
“谁让你们查我娘?”
“你接受审查,直系亲属若存在被威胁风险,保卫处有责任核实。”
唐卫国把回函放进卷宗。
“今晚派两名女干事去医院,核对处方和病房安全,药品由医院药剂科按医嘱保管。”
“不能从原来的供应处领。”
“为什么?”
“秦振邦知道我开口,最先断掉的一定是我娘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