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考你看见一条命时,知道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
苏曼青把牛皮纸袋推回林清浅面前,转身拿起桌上的白瓷杯,杯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顾怀章从门外进来,手里夹着一张蓝边表格,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这就是林同志的材料?”
“火车上的原始记录目录,临河医院接诊单抄件,还有今天儿科用药差错记录。”苏曼青答道,“现场判断有依据,记录也肯改,至于能不能进医院,得看她过测试。”
顾怀章没有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把表格摊平。
“姓名。”
“林清浅。”
“年龄。”
“二十四岁。”
“籍贯。”
“临江省青河县杏花岭。”
顾怀章的笔尖停了一下。
“婚姻状况。”
“已婚。”
“配偶。”
“霍骁,北江驻军营长。”
门口传来脚步声,霍骁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军帽。
“我可以说明她在火车上的情况。”
林清浅抬眼看他。
“你不能说明。”
霍骁看向她。
“她救过人,站方和临河医院都有记录。”他说。
“那是材料里的内容,不需要你替我说。”
“我是现场知情人。”
“你也是我的配偶和直属驻地干部,之前签过回避说明。”
霍骁拇指抚过帽檐,停了片刻,将军帽放到门旁的木架上。
“我不参与考核安排。”
“也不替我证明能力。”林清浅接上,“该写什么,材料会写,缺什么,我自己补。”
顾怀章抬起眼皮,看了霍骁一眼,又把视线放回表格。
“这份回避说明,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定的?”
“是。”
“连配偶都不让替你说话?”
“他能证明看见过什么,不能替医院决定我是否合格。”
顾怀章拿起钢笔,继续填表。
“学历。”
林清浅看着那一栏,指尖搭在布包边缘。
“初中。”
“毕业证呢?”
“没有。”
“毕业学校?”
“杏花岭村小学读过几年,后来在家里断断续续学过,初中没有完整毕业证明。”
顾怀章抬头。
“你在火车上能判断产后出血和低血容量,今天又能看出止咳合剂浓度不对,学历栏却只能写初中?”
“能写的只有这些。”
“医学学校读过吗?”
“没有现成证明。”
“乡卫生所培训?”
“没有正式结业材料。”
苏曼青把钢笔帽转了一圈。
“她自己说看过赤脚医生手册和旧药典,不能当作学历证明。”
“我没要求当学历。”林清浅说道,“只是想借医院常用手册,看清现行规格和操作要求。”
顾怀章将表格转过来,让她看学历栏。
那里只写着两个字,初中。
下面一栏是专业经历,空着。
“这些空白不会因为你救过几个人自动填上。”顾怀章说道,“医院不能拿几份救治记录替代医学教育,也不能让一个没有证明的人直接进入诊疗岗位。”
“我同意。”
“你同意得很快。”
“因为这条规矩有用。”
顾怀章拿起她带来的记录,翻到产妇那页。
“你写失血量一千二百毫升,后来承认估计偏死,脉搏记录中间缺了十五分钟。这样的记录,能作为能力参考,不能作为资格依据。”
“我知道。”
“你还坚持要考?”
“坚持。”
霍骁站在门旁,没有再插话。
顾怀章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过?”
“我不认为自己一定能过。”
“那你还来?”
“因为不考,连哪里不合格都不知道。”
顾怀章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测试分三部分,文化基础,卫生基础,现场实操。文化部分按军区医院现行要求,卫生基础按七八年正在使用的教材,实操只用医院现有器械和药品。”
“可以。”
“你不能拿以后见过的内容来解释。”
“我只按现行教材答。”
“若教材与实际情况冲突呢?”
“先指出冲突,按现行安全要求处理,再说明依据。”
苏曼青放下钢笔。
“还要加一条,测试中不接受你说‘我以前学过’。没有来源的经验不能替代答案。”
“可以。”
顾怀章看了她许久。
“你不怕教材里的做法和你习惯的做法不同?”
“怕,所以要先看教材。”
“医院图书室的书不能随便借。”
“我申请借阅当年常用手册,登记时间和书名,按时归还。”
顾怀章拿过一张借阅申请单。
“你要看哪些?”
“《赤脚医生手册》,《农村卫生员教材》,妇幼保健和常用药物说明,军区医院现行的消毒交接规定。”
苏曼青补充道:“还要看药房现行瓶签和规格目录。”
“那是药剂科内部资料。”
“她要考用药核对,不看规格目录,拿什么答?”
顾怀章看向林清浅。
“你能看懂现行规格?”
“看不懂的先问,不凭旧经验猜。”
“问谁?”
“药剂师,或者负责带教的人。”
苏曼青将申请单推到她面前。
“先写借阅目的,不要写进医院,写参加卫生辅助资格测试。”
林清浅接过钢笔,伏在桌边填写。
霍骁的视线落在她右腕那圈浅疤上,停了两秒,转向窗外。
顾怀章等她写完,拿起申请单。
“你申请的是临时卫生辅助资格,不是军医岗位。”
“我知道。”
“资格有效期由专家组决定,可能只有三个月,也可能不予通过,期间不得独立接诊,不得私自开药,不得代替护士执行医嘱。”
“清楚。”
“若孩子在医院里出事,你能不能把家属身份和工作身份分开?”
林清浅抬头。
“孩子是我的家属,测试是我的工作,两个身份都要按程序处理。”
“你会不会因为昭昭的病情,要求医院给你特殊安排?”
“不会。”
“那你来医院做什么?”
“先把她的复查走完,再争取留下。”
顾怀章合上材料。
“你倒不遮掩。”
“遮掩不能填上学历栏。”
苏曼青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借阅章,盖在申请单右下角。
“明早去图书室登记,手册只能在阅览桌看,不能带出资料室。药品目录要等药剂科签字。”
林清浅收好表格。
“测试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上午。”
顾怀章说道:“明天先看书,下午我会让人通知你考试地点。”
霍骁这才开口。
“我送你回招待所。”
林清浅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送孩子,别送我去办手续。”
霍骁点头。
“好。”
顾怀章拿起那张个人经历表,忽然问:“林同志,你以前是否使用过别的名字?”
林清浅的手停在布包扣上。
“没有。”
“档案里有一份配偶死亡通报,姓名和你一致。”
“我知道。”
“你知道?”
“保卫处调查时看过抄件。”
顾怀章摘下眼镜,折好放在表格旁。
“那份通报撤销之前,医院不能把你当作普通报名人员。”
“那就先把身份问题走完。”
“若走不完?”
林清浅把借阅申请夹进材料里。
“那我等正式结果,不拿个人关系换入口。”
霍骁抬起眼。
顾怀章没有再问,拿起桌上的电话。
“宋平,通知政治处,林清浅的报名材料先按身份待核处理,测试申请可以预留,正式名单等公函。”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林清浅转身走到门边,霍骁跟在她身后,刚跨出门槛,顾怀章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
“考试可以安排,可你的政治档案上仍写着‘已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