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我会看,但救过人不等于你有资格进医院。”
林清浅把材料收回布包,没急着替自己争一句。
“我知道。”
苏曼青抬手。
“留下。”
何国庆看了眼墙上的钟。
“儿科还有病人。”
“你去看病人,陈秋禾去补记录,药房先按整改做,林清浅跟我去资料室。”
陈秋禾忙问。
“苏医生,要查火车上的事?”
“查。她说自己救过人,我不听她怎么说,先看别人留下了什么。”
资料室里还带着潮气,窗边摆着几张平码晾干的旧病历。
苏曼青没坐,先把临河医院接诊单摊开。
“郑红梅,二十四岁,列车上分娩后出血,临河医院接诊时间,九月二十七日凌晨一点四十。”
她翻到第二页。
“接诊记录写,患者送来时神志清楚,面色苍白,脉搏快,子宫收缩差,已做腹部按压,婴儿保暖,转运途中持续观察。”
林清浅说道:“这些是我在车上做的。”
“我没问你。”
苏曼青继续往下看。
“白景泰的处置记录写,患者到院后追加处理,出血止住,母子均存活,三日后出院。你估算的失血量是一千二百毫升?”
“是。”
“依据是什么?”
“浸透的床单,被血染透的棉垫,还有接在搪瓷盆里的血液。”
“盆有多大?”
“大约八寸,没装满。”
“床单吸进去多少,你怎么算?”
“没法准算,只能按面积和湿透程度估。”
苏曼青抬起眼。
“那为什么写得这么整?”
“当时要交接,总得给医院一个范围。”
“范围写成一千到一千二,不行?”
“可以,写一千二偏死了。”
苏曼青拿笔在纸边划了一道。
“这里是第一个问题。”
林清浅点头。
“该改。”
苏曼青又抽出列车员魏小山的原始记录抄件。
“这份是列车员写的,时间从晚上十一点二十开始,十二点零五送到临河站。你在十一点二十六写患者出冷汗,十一点三十五写脉搏快,十一点五十才写第二次脉搏。”
“中间十五分钟。”
“为什么隔这么久?”
“那段时间孩子娩出来后不哭,我在保暖和清理口鼻,列车员去找热水,车厢里没人替我记。”
“你自己有表?”
“没有,借了列车员的怀表,看过一次以后,他拿去找站长联络。”
苏曼青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
“没有表,没有助手,没有正式器械。你仍然写了时间,这一点比不写强,可第二次观察间隔过长,后续看记录的人会以为这十五分钟里患者情况平稳。”
“确实是缺口。”
林清浅接过钢笔,在自己的补记边上划出一道短线。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至少让旁边一个人只负责记时间,哪怕他不懂救治,也能记录动作发生的先后。”
苏曼青看着她。
“你不解释?”
“环境差能说明困难,不能让记录自己补全。”
门口传来敲门声。
陈秋禾拿着药房整改单站在那里。
“苏医生,白景泰医生电话打到总机,说找你。”
苏曼青接过电话。
“白医生,我是苏曼青。临河那边的接诊记录我在看,列车上的林清浅,当时交接给你了吗?”
电话线里传来白景泰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发闷。
“交接了,交得还算清楚。她说自己没有行医资格,让我别把列车上的处置算成医院建议,也没插手我后面的用药。”
“产妇情况是否和她写的一致?”
“出血量写得偏实了些,实际未必到她估的数,但产后出血、子宫收缩差、婴儿短暂呼吸弱,都是真的。”
“装卸工呢?”
“那个叫刘大奎的,低血容量休克边缘,送来时已经清醒,腿部伤口包扎妥当,止血带时间也写了。”
苏曼青问:“她有没有用过超出条件的药?”
“没有。她当时只做了现场能做的,保暖、压迫、抬高下肢、补液,没拿不该拿的东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白景泰又说道:“苏医生,她有几个判断说得太快,我当时不太服气,后来检查结果出来,方向没错。可你要问我,她能不能直接进医院,我说不准,救过一次人和长期做医疗,是两回事。”
“明白。”
苏曼青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去。
何国庆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白景泰也没把她夸成神医。”
“没人需要她当神医。”苏曼青说道,“医院需要的是能把判断写明白,也能承认自己哪里写得不够的人。”
何国庆扫过桌上的记录。
“产妇出血量估得不准,脉搏间隔又长,照样能说她记录完整?”
“完整不等于没有缺口。”林清浅说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缺了什么,都得留下。病例不是功劳簿,漏掉的一笔也可能是下一条命。”
陈秋禾站在一旁,手里的整改单被攥出褶子。
“苏医生,今天的药物记录,我把浓度、领药时间、复核人都添上了,夜班交接也加进去了。”
苏曼青接过来,看了两遍。
“字写得太满,留出补充栏。遇到异常,别把字挤到边上。”
“我重写。”
“不用重写,今天这份照实留,明天开始改格式。”
陈秋禾点头。
何国庆看向林清浅。
“你倒愿意认自己的问题。”
“认出来才能补。”
“补得上吗?”
“有的补得上,有的补不上,记录至少能让后来的人知道哪里不能再漏。”
苏曼青将列车材料装回牛皮纸袋。
“林清浅,这些我会交给顾院长看,也会向站方和临河医院核原件。”
“可以。”
“你还想进医院?”
“想。”
“靠谁安排?”
“靠考核。”
苏曼青把牛皮纸袋压在掌下。
“医院不是缺一个会说话的人,儿科、外科、药房都缺能守住流程的人,可流程不是站在门外看两眼就能学会。”
林清浅看着她。
“所以我愿意考。”
“考不过呢?”
“回去继续学,继续等下一次。”
苏曼青终于将材料递回给她。
“明天下午两点,带上你看过的医书和火车原始记录目录,到外科示教室。”
林清浅接过纸袋。
“考什么?”
苏曼青转身去拿下一份病历。
“先考你看见一条命时,知道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