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懂用药,就别只会站在走廊里挑错。”
何国庆的话刚落,办公室外传来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苏曼青抱着一摞病历进来,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鼻梁上还留着口罩压出的红印。
“谁在走廊里挑错?”
何国庆把药瓶递过去。
“儿科新旧浓度混放,陈秋禾取错了瓶,林清浅在旁边提醒,药没给下去。”
苏曼青没有先看林清浅。
“陈秋禾人呢?”
“去查同类药瓶了。”
“叫她回来,药房记录员也来,给药家属留在候诊区,别把孩子拖进争执里。”
何国庆皱了皱眉。
“苏医生,这件事我已经安排了。”
“安排和查清不是一回事。”
苏曼青把病历放在桌上,抽出一张空白记录纸。
“从陈秋禾拿药开始,谁先说,谁后说,都按时间讲,别替别人补话。”
没多久,陈秋禾带着药房记录员回来,额角带着汗。
“苏医生,儿科今天上午一共开出四份儿童止咳合剂,两份还没给药,一份用了旧浓度,剂量对,一份是刘小宝的,已经换回旧浓度,没有孩子服到浓缩型。”
苏曼青问:“混放的瓶子还有多少?”
“治疗室领用筐三瓶,药房待发筐两瓶,已经全拿出来分开。”
“谁把新旧两种放在一起?”
记录员低下头。
“我接班时看见架子上没位置,就先放进同一只筐,想着瓶签上写得明白。”
“谁规定瓶签明白就能混放?”
“没有规定。”
苏曼青把这句话记下。
“陈秋禾,你拿药时看了什么?”
“看了病人名字,药名,滴数。”
“瓶签呢?”
“拿起来时看了一眼药名,没有再看浓度。”
“为什么没有看?”
“药卡上写的是儿童止咳合剂,我以为药房领出来的就是同一种。”
“你以为,孩子就该跟着赌一次?”
陈秋禾抿住嘴。
“是我漏了。”
林清浅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苏曼青写完,又看向何国庆。
“医生开医嘱时知道药房进了两种浓度吗?”
何国庆翻开当天的医嘱夹。
“新瓶昨天才进,药剂科没向儿科发提醒。”
“药房没有通知,儿科也没有交班?”
“没有。”
“那就都记。”
何国庆脸色不太好看。
“苏曼青,医院出了问题,该整改,但她只是军属,不能因为提醒过一次,就把她摆在这里问诊。”
“谁摆她问诊了?”苏曼青抬头,“我问的是她看见什么,陈秋禾漏了什么,药房漏了什么,孩子有没有受影响。”
陈秋禾看向林清浅。
“林同志当时只说让我核浓度,没有碰药,也没让我按她的话换剂量。”
“她提醒得对。”苏曼青说道,“对,不等于她可以代替护士,也不等于医院可以省掉自己的核对。”
何国庆没再出声。
苏曼青将记录纸推给陈秋禾。
“你写一份经过,药房单独写混放原因,午后交到护士长那里,今天夜班前把新旧瓶重新贴色带,治疗室只留一种常用浓度,另一种锁进药柜。”
陈秋禾接过纸。
“我去写。”
“先别走。”
苏曼青伸手指了指林清浅。
“林同志,若陈秋禾没来得及核对,药已经给进孩子嘴里,你先做什么?”
何国庆抬眼。
林清浅没有马上答。
“先确认药名,瓶签浓度,实际滴数,孩子服药时间,再看孩子体重和现在的状态。”
“然后呢?”
“立刻通知负责医生和药房,保留原药瓶、滴管、药卡,别急着倒掉,也别先围着谁拿错了药争。”
“孩子没有不舒服,也要叫医生?”
“要。浓度高一倍不代表一定出事,具体要看药物、实际服入量和孩子状态,医生得判断是观察、催吐、对症处理,还是送去急救。”
苏曼青指尖敲了敲桌面。
“家属哭着问是谁害了孩子,你怎么说?”
“先告诉她已经发现问题,医生正在处理,让她别自行喂水、喂奶或催孩子吐,具体情况等核实后再说。”
“护士说怕担责,不肯承认拿错瓶,你怎么办?”
“孩子优先。谁拿错,等孩子稳定后按记录查。”
陈秋禾捏着空白纸,声音发干。
“要真喂下去了,我可能先吓住,先想着去找药房问清楚。”
“找药房可以。”林清浅说道,“通知医生要同时做,别让孩子在原地等答案。”
苏曼青转头看她。
“这些步骤从哪儿学的?”
林清浅手指按住布包边缘。
“照顾孩子时看过医书,也问过乡下卫生所的人,火车上救人以后,又把能记住的处理顺序写下来。”
“什么医书?”
“赤脚医生手册,妇幼保健宣传册,还有借来的旧药典。”
何国庆说道:“这些书可教不了你刚才那套问法。”
“书上有药物不良反应,也有急救原则。”林清浅答得很稳,“没遇上时记不住,遇上了就得多想一步。”
苏曼青没有追着问。
“火车上的救治记录带来了吗?”
“带了。”
林清浅从布包里取出折好的材料,有列车员魏小山写的经过,有临江站公安出具的情况说明,还有临河医院接诊时留下的交接单抄件。
“产妇和装卸工的事都在里面,我没有原件,原件分别在站方和医院。”
苏曼青翻开第一页。
“你当时有资格行医吗?”
“没有。”
“谁让你出手?”
“没人让我。产妇出血,车上没有医生,装卸工昏迷,列车员请乘客帮忙,我做了我能做的急救。”
“之后为什么没有继续留在临河医院?”
“孩子还在车上,医院接手后,我把观察到的情况交代清楚,签了名字,继续去北江。”
苏曼青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交接签名。
“你主动在记录里写了无现行医疗资格。”
“该写。”
“怕不怕别人说你无证行医?”
“怕也不能把身份藏掉,救人是一回事,后续处理是另一回事。”
何国庆靠在桌边。
“你倒分得清。”
“分不清,最后受害的是病人。”
苏曼青将那几页材料重新平码好。
“记录我会看,但救过人不等于你有资格进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