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今天还要听声音吗?”
昭昭坐在长椅上,两只脚悬着,鞋尖碰不到地,手里攥着那张复查单。
林清浅把她围巾往右边拢了拢。
“先让何医生看看耳朵,再做一遍听声观察,今天不扎针。”
“那我坐右边。”
“行,等会儿医生说话,你先用右耳听。”
陈秋禾端着药盘从治疗室出来,盘里摆着两个小玻璃瓶,一支滴管,还有一只写着名字的白瓷杯。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
“陈护士,是不是该喂药了?我家小宝昨晚又咳了一夜,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陈秋禾看了一眼药卡。
“刘小宝,咳嗽,三岁以下,先按医嘱服止咳合剂,五滴。”
女人忙把孩子往前递。
“他两岁八个月,身子小,药别给重了。”
林清浅原本在看昭昭耳后那片被围巾蹭红的皮肤,听见三岁以下几个字,目光落到药盘上。
棕色玻璃瓶标签朝外,红字印着浓缩型。
药卡上写的滴数没有错。
那支瓶子不对。
陈秋禾已经拔开瓶塞,滴管尖端碰到瓶口,林清浅没有伸手,也没有上前抢药盘。
“陈护士,麻烦再核一遍瓶签和浓度。”
陈秋禾抬头。
“林同志,怎么了?”
“药卡写的是哪一种合剂?”
“儿童止咳合剂,五滴。”
“你手上这瓶的标签,写的是浓缩型。”
陈秋禾低头看去,脸色变了变。
“这两种外瓶一样,药房刚换的。”
孩子母亲抱紧儿子,声音发紧。
“浓缩型是什么意思?五滴不能吃?”
“先别急。”林清浅站在原处,“陈护士正在核。”
陈秋禾没有辩解,立刻把滴管放回盘里。
“刘嫂子,药先不喂,我去药房查医嘱和领药单,你带孩子坐着,别让他碰药盘。”
刘嫂子抱着孩子没动。
“小宝咳成这样,耽误了怎么办?”
“核对只要几分钟,拿错浓度才耽误孩子。”
陈秋禾转身快步往药房走,鞋底踩过水磨石地面,药盘里的玻璃瓶轻轻碰了一下。
昭昭靠到林清浅膝边,小声问。
“那个弟弟也要听声音吗?”
“他咳嗽,和你看的不一样。”
“药苦吗?”
“可能苦,所以更得吃对。”
没过一会儿,陈秋禾带着药房记录员回来,手里多拿了一只浅色玻璃瓶。
“查清了。”
她把两只药瓶放在窗台上,没让孩子家属靠近。
“旧配方是每毫升有效药量低,医嘱五滴对应的是旧瓶,新进的浓缩型每毫升药量高一倍,药卡没改,药房领用筐里混放了,我拿错了。”
刘嫂子嘴唇动了动。
“要不是刚才那句提醒,我家小宝就吃下去了?”
“没有吃下去。”陈秋禾先回答,“药还在盘里,现在换成医嘱对应的旧浓度瓶,等医生确认后再服。”
药房记录员把领用单翻开。
“上午配药的人把两种瓶子放进同一个筐,瓶身颜色差不多,浓缩型只在侧面多了一行红字,这是我们没分开。”
林清浅问道:“病区还有这种混放吗?”
记录员愣了一下。
“得回去查。”
“先查儿科,再查夜班治疗车,已经拆封的瓶子要重新贴明白,别等下一次送药再发现。”
陈秋禾点头。
“我马上去找护士长。”
走廊另一头,何国庆夹着病历本走来,刚到门口便看见几个人围着药盘。
“怎么回事?”
陈秋禾将经过说了一遍,连自己拿错浓度瓶也没有略过。
何国庆听完,视线落到林清浅脸上。
“又是你提醒的?”
“我只看到瓶签和药卡对不上,请陈护士复核。”
“这是医院内部的用药流程,你一个军属,站在儿科走廊里盯护士配药?”
刘嫂子先急了。
“何医生,刚才要不是林同志开口,小宝差点吃错药。”
何国庆接过两只瓶子,对照标签看了看。
“药没送到孩子嘴里,说明流程还来得及纠正。”
“是。”林清浅说道,“所以更该把哪一步漏掉了写清楚。”
何国庆合上病历。
“你倒知道该怎么写。”
“我可以把我看见的部分写出来,只写药卡滴数和瓶签浓度不一致,不替医院定谁的责任。”
“你会写什么?”
“时间,地点,药物名称,标签浓度,医嘱滴数,陈护士复核后确认的结果,再写药未入口。”
何国庆看着她。
“你凭什么教医院怎么做?”
“提醒复核不等于教谁做事,也不等于我碰过药。”林清浅将昭昭的复查单收进布包,“孩子还没服药,眼前要做的是换药,查同类瓶子,再看有没有别的孩子已经服过。”
陈秋禾立刻接话。
“何医生,我去查今天上午儿科所有止咳合剂,若有人服过新瓶,我把名单送来。”
何国庆没有立刻应。
刘嫂子抱着孩子,低头摸了摸儿子发热的额头。
“医生,先给我家小宝换药吧,他咳得喘。”
何国庆看了一眼孩子胸口起伏。
“陈秋禾,拿正确浓度的药,按医嘱给。”
“是。”
陈秋禾取走错误药瓶,又回治疗室换了新瓶,回来前先把标签举给何国庆看。
“旧浓度儿童止咳合剂,五滴,刘小宝,二岁八个月。”
何国庆逐字核了一遍。
“给药。”
刘嫂子抱住孩子,哄着他张嘴,药液顺着小勺流进去,孩子皱着鼻子咳了一声,没吐出来。
昭昭看得直缩脖子。
“苦。”
“吃完就能缓一缓。”刘嫂子拿手帕擦掉孩子嘴边的药汁,又抬头看林清浅,“林同志,谢谢你。”
“谢陈护士复核得及时。”
陈秋禾把空勺放进搪瓷盘。
“该谢也得写清楚,今天这件事我漏看了瓶签,药房混放也有问题,不能只当成一场虚惊。”
何国庆抬手按住病历本边缘。
“陈秋禾,你去查药,护士长那边我说。”
“是。”
她跑出几步,又回头问林清浅。
“昭昭今天复查?”
“等耳鼻喉那边叫号。”
“我查完过来找你,把经过写成一份记录。”
何国庆没拦,只对林清浅说道:“你愿意留记录,就跟我去办公室,别在走廊里凭一眼瓶签说医院有漏洞。”
林清浅牵起昭昭。
“可以,我写我看到的,何医生写医院核实后的部分。”
何国庆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
“林清浅。”
“在。”
“你若真懂用药,就别只会站在走廊里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