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也走进去吗？”
安安抓着林清浅的食指，另一只手比出一点距离。
“我先陪你到门槛，你决定那一步落在哪里。”
第二天清早，霍骁比集合时间提前一个钟头回来，袖口沾着训练场的湿泥。
他进门没有催孩子穿衣，先走到墙边取下小铜钥匙。
“铁盒要开吗？”
安安点头，自己接过钥匙，把盒盖掀开。
昨天留下的半块饼已经不在，左边换成一块新蒸的杂粮饼，旁边放着两小片萝卜干。
安安抬头问道：“旧的呢？”
“昨晚你吃了半块，剩下的掉了碎渣，我当着你的面包进纸里，你忘了？”
孩子想了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肚子。
“吃了。”
“今天这块是早上从食堂领回来的，你和昭昭各一块，带去托儿所当加餐。”
昭昭抱着小书包跑过来。
“我的也在吗？”
霍骁指向右边。
“贴着霍宁昭名字的这边，归你。”
林清浅把两块饼分别装进干净布袋，放进孩子的小书包。
安安盯着霍骁。
“你送我们吗？”
“我送到门外，八点前回营部。”
“你会走。”
“会走，我先告诉你几点走。”
霍骁把挂钟抱下来，指给他看。
“长针到十，我离开托儿所，郭老师陪你们，午饭后你们妈妈来接。”
“娘不走一刻钟吗？”
林清浅蹲下来替他扣好纽扣。
“今天由霍叔叔陪你试，我要去医院交材料，午后按托儿所时间接你，若你不愿留下，郭老师会让人到医院找我。”
安安没说好，背起书包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开了一次铁盒。
里面还留着晚饭前的两份干粮。
霍骁等他合好盖子，才领两个孩子出门。
托儿所后门已经装好铜铃，正门外的黑板写着今日无维修，午后送煤，送煤人由郭小燕陪同。
霍骁逐字念给安安听。
“今天没有戴手套的人进来。”
安安问道：“送煤从哪里走？”
“后门，午后你们睡醒才送，开门会响铃。”
“郭老师一直看着吗？”
郭小燕从里面迎出来。
“我陪送煤人进出，刘老师留在教室，今天不让孩子自己靠近煤棚。”
昭昭听见拍手声，从右侧转过头，朝教室里跑了两步，又回来拉安安。
“哥哥，昨天那个小凳子还在。”
安安一只脚踩上门槛，另一只脚留在外面，抓住霍骁的裤缝。
霍骁没有抱他，只把背上的旧军用挎包取下来。
“书包带开线了，我在这里缝。”
郭小燕看向挂钟。
“离你回营部还剩四十分钟。”
“够用。”
霍骁坐到门外的矮石阶上，从挎包夹层取出针线，把安安书包右侧磨开的带子拆下来。
粗手指捏着细针，穿了两次才把线穿进针眼。
昭昭蹲在旁边看。
“爸爸不会。”
“会缝，缝得慢。”
“娘缝得快。”
“她今天有她的事。”
霍骁把线头打结，针脚落得不齐，每一针却都穿过两层布。
安安靠着门框问道：“你为什么不推我？”
“你自己走。”
“老师说要进去。”
郭小燕接过话。
“老师说可以进去，没有说必须现在进去。”
“别人都进了。”
“别人昨天也许已经来过，今天轮到你慢慢走。”
霍骁低头缝书包带。
“有些门不能推孩子进去，只能陪他在门口多站一会儿。”
安安盯着针尖。
“你坐到长针十吗？”
“坐到十。”
“九到了呢？”
“还不走。”
“十刚到呢？”
“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再走，不偷偷离开。”
教室里换了一首拍手歌，孩子们围成半圈，郭小燕站在昭昭右侧，先示范一次动作。
昭昭听清节拍，拍了两下，转头找哥哥。
“哥哥，轮到我了。”
她没有催，站在原地等。
安安往前挪了半只脚，鞋底落到教室地面，又退回门槛。
霍骁把书包带翻到背面。
“这针扎歪了，我拆一次。”
安安蹲到他旁边。
“会坏吗？”
“缝歪不影响用，可带子会拧，重新来。”
“营部会等你吗？”
“训练不会等我，所以我算好了时间。”
“你走了还回来吗？”
“没有临时任务，晚上回来。”
“有任务呢？”
“让赵大勇送信，铁盒由你们妈妈开，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们去了哪里。”
昭昭在教室里拍完一轮，又跑到门边，把右手伸给安安。
“哥哥进去看我。”
安安没去牵妹妹，先看挂钟。
长针越过八，还没到九。
霍骁仍坐在石阶上，缝到书包带最后一角。
“叔叔还在。”
“在。”
安安把留在门外的脚抬起来，鞋尖越过木门槛，落在昭昭旁边。
他没有往教室深处走，只站在门内一步远的地方。
郭小燕把靠门的矮凳推近。
“这里能看见正门，也能看见霍叔叔。”
安安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霍骁缝好带子，没有立即递过去。
“等我把线头收干净，免得扎手。”
“给我看看。”
“可以看，别碰针。”
父子隔着一道门槛，安安看他剪断线头，又用指腹摸过每处针脚。
长针走到十，霍骁站起身，把修好的书包交给郭小燕。
安安从凳子上下来。
“你要走了。”
“约好的时间到了。”
“现在走吗？”
“现在走。”
霍骁把针线收进挎包，没有许诺多待，也没有趁孩子转头离开。
“晚上若没有任务，我回招待所，先开铁盒，再听你说今天做了什么。”
安安攥着书包带。
“我没拍手。”
“可以告诉我你看了。”
“也没玩。”
“那就说没玩。”
霍骁戴上军帽，朝郭小燕点了点头。
“孩子交给你，午后林清浅来接。”
“我会照登记要求做，有事马上通知。”
昭昭朝他挥手。
“爸爸晚上煮粥。”
“今天抽两根柴。”
霍骁走出院门，没有回头催安安进去。
安安站在门槛内，直到军绿色背影转过墙角，才坐回矮凳。
午后，林清浅到托儿所时，昭昭正趴在小桌上拼木块，安安守在她左边，每逢郭小燕从远处说话，他便凑到妹妹右侧重复一遍。
郭小燕把当天观察表递来。
“昭昭上午拍了三轮，第二轮换到左侧领拍，她慢了两拍，靠近后能跟上，已经按位置记下。”
“安安呢？”
“没参加游戏，也没哭，霍骁走后在门边坐了半个钟头，后来跟着妹妹移到桌旁。”
林清浅看见两个小布袋都空了。
“饼吃完了？”
郭小燕朝安安招手。
“你自己告诉妈妈。”
安安抱着书包走来。
“妹妹饿了。”
“你把自己的饼给她了？”
“分了一半，我吃另一半。”
昭昭举起两根手指。
“哥哥问我，才给。”
“你们都吃够了吗？”
“够了。”
安安摸摸书包上缝好的带子。
“霍叔叔缝歪一次，又拆了。”
“后来缝好了吗？”
“好了，没有扎手。”
回到招待所，安安照旧先开铁盒，晚上的饼还在原处。
霍骁尚未回来，门口却放着赵大勇送来的纸条，写着营部临时开会，晚饭前回。
安安把纸条攥在手里，坐到门槛上等。
院外传来军靴踩过石路的声音时，他先探出头，看见霍骁拎着饭盒走来，才跑回铁盒旁。
“今天进教室了吗？”
霍骁把饭盒放下，没有先问孩子为什么没拍手。
安安点点头，手掌按住那条重新缝好的书包带。
“娘，明天让霍叔叔还在门外坐一会儿，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