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只手戴着手套?”
林清浅没有朝后门跑,先蹲下来,让安安看着自己。
安安伸出左手。
“这只,黑的。”
“看见脸了吗?”
“门挡着。”
“衣服呢?”
“灰灰的。”
“他进来了吗?”
安安摇头。
“手从缝里出来,又没有了。”
郭小燕关掉教室里的留声机,让刘老师带其他孩子去前院,自己守在后门旁。
“昨天后门确实开过,上午有人来修水管,我接待的。”
“男人多大年纪?”
“三十多岁,穿灰棉袄,左手戴黑棉手套。”
林清浅问道:“谁陪他进来?”
“我领到水池边,后来班里有孩子尿裤子,我进去换衣服,他自己收拾工具走的。”
“安安看见的时间无法确定,先通知保卫处,别让孩子继续回想。”
郭小燕拉开抽屉,取出访客登记。
“他登记了,临时维修队,吴庆山,上午十点十分进,十点四十五分出。”
“谁在出门时间旁签字?”
“他自己签的,我当时在教室里看见他从后门出去。”
蒋文山带着保卫干事赶来时,林清浅已经领安安退到正门,没让他站在煤棚旁辨认脚印。
“周景生昨天几点到保卫处?”
“上午八点四十报到,中午十二点由两名干事送回机关招待室,期间做了三次笔迹补样,没有离开。”
蒋文山翻开随身带来的值守证明。
“询问室窗户封闭,门口一直有人,他不可能到托儿所。”
郭小燕问:“安安说的会不会就是修水管的人?”
“先看能不能对应,不能直接认定。”
林清浅把登记册递过去。
“查维修任务从哪里派出,工具由谁领,托儿所水管有没有实际修过。”
蒋文山让干事去打电话,又看向安安。
“叔叔问你几句话,行吗?”
安安挨着林清浅,没有点头。
“先由我问,你只记录。”
林清浅摸了摸孩子的耳朵。
“安安,你刚才说戴手套的叔叔,是因为手套像缺指叔叔戴过的,还是你看见了他的脸?”
“手套像。”
“缺指叔叔的手套是什么颜色?”
“黑的。”
“灰衣服也一样吗?”
安安想了一会儿。
“缺指叔叔穿长衣服,这个人只看见一点。”
“你看见他有多高吗?”
“门高。”
“能看见鞋吗?”
“不能。”
“听见他说话了吗?”
“没有。”
林清浅转向蒋文山。
“他的证词到这里,只能说明看见一只戴黑手套的左手,出现在后门门缝,无法辨认人。”
蒋文山把这句话完整写下。
“安安,你没有看错,看到手套就说手套,没看到脸就不认脸,这样已经帮了忙。”
安安望着煤棚。
“不是缺指叔叔吗?”
“周景生当时在保卫处,许多人看着,他来不了这里。”
“那个人为什么戴手套?”
“还要问清楚。”
出去核查的干事很快带回维修队证明,一同来的还有个提木箱的中年男人。
男人停在院外,没有往孩子面前凑。
“我叫吴庆山,昨天来换水池下面的胶皮垫,左手去年冬天冻伤,两个指头见风就疼,所以戴着棉手套。”
蒋文山问道:“手套带来了吗?”
“带了,在工具箱里。”
“先别拿给孩子看,登记你进出时间,说明谁派你来的。”
吴庆山把维修派工条递过去。
“医院和家属区共用一支维修队,托儿所前天报了水龙头关不严,昨天轮到我来,修完在后门试水,手套沾湿了,伸到门缝外拧水。”
郭小燕走到水池旁,拧开龙头,又关上。
“原先关紧还会滴,现在不漏。”
蒋文山查看水池下新换的胶皮垫。
“工具放过哪里?”
“后门砖地上,有扳手和管钳,管钳掉地上一次,砸了个印。”
煤棚边的湿土里留着一条弯形凹痕,旁边还有木箱四角压出的方印。
林清浅只看了位置,没有让人拿资料室接口的新印来直接套。
“工具类别相同不能证明同一个人,托儿所的派工真实,维修也完成了,照现场单独记录。”
吴庆山搓了搓左手套。
“孩子是不是把我当坏人了?我真没碰孩子,连教室都没进去。”
“他只说看见一只手,没有说你碰过他。”
林清浅牵住安安。
“孩子讲出所见,你说明来意,两边都照实留,不需要逼他改口说自己看错。”
郭小燕看向访客登记。
“昨天我若提前告诉孩子后门有人修水管,他也不会把手套认成那个人。”
“即使提前说了,害怕也可能出现。”
林清浅替安安理好衣领。
“需要改的是出入办法,不能要求一个两岁的孩子辨清每个成年人的脸。”
蒋文山合上记录。
“后门以后只从里面开启,维修人员到场先由值班老师核对派工条,再由一名工作人员全程陪同,离开时共同签字。”
郭小燕问:“送煤怎么办?每三天送一次,教室里又不能少人。”
“送煤时间固定在午休后,由托儿所提前报家属委员会,临时换人必须重新核验。”
“后门要不要上锁?”
“外侧不留挂锁,内侧加高门栓,遇到疏散时成年人能立即打开。”
林清浅摸了摸门板。
“再装一只铃,门一开,教室里听得见。”
郭小燕从杂物柜找出旧铜铃。
“这个原来挂在厨房门口,能不能用?”
蒋文山拉了一下,铃声清楚。
“装在内侧门框,开门就响,今天下午完成。”
吴庆山没有离开,提起工具箱问道:“门框上要打孔,我可以装,先把新派工写好,再请郭老师守着。”
郭小燕取来空白派工条。
“这回我从进门陪到出门。”
安安仰头看着吴庆山。
“你的手疼吗?”
“冬天疼,天暖就好些。”
“不是少了吗?”
吴庆山摘下右手手套,左手仍戴着黑棉套。
“手指都在,只是冻破过,不能吹风。”
安安朝林清浅身后退了半步,却没有再说缺指叔叔。
“娘,今天还走一刻钟吗?”
“你想试吗?”
“不想。”
“那就不试,我们把今天该看的看完,明天再来。”
郭小燕把他的木牌放回小格子。
“今天登记查看维修人员,能区分看见手套和看见人,没有参加集体活动。”
“写短一些,儿童证词另由保卫处单独封存,别放在日常表现里。”
“那我只写短时适应中止,由母亲陪同离开。”
蒋文山把新定的维修要求贴在门内,又在访客簿首页补上工作人员陪同一栏。
“孩子还没正式入托,便替这里找出一道空子。”
林清浅没有接这句夸赞。
“空子一直在,只是昨天有人按规矩来,往后未必每个人都按规矩来。”
郭小燕试着开了两次后门,铜铃一响,前院的刘老师便能听见。
“明天你们来时,我会先告诉所有孩子当天有没有维修和送煤,不让陌生人悄悄从后门进出。”
安安走到门槛边,摸了摸写有自己名字的小格子。
“头巾明天还放这里吗?”
“你需要就放。”
“娘还回来吗?”
“会按约定回来。”
“先不走一刻钟。”
“可以先陪你待着。”
林清浅把蓝格头巾塞进格子,让他亲手关好木门。
回招待所的路上,安安一步三回头,直到托儿所木牌被院墙挡住,才把手放进林清浅掌心。
“娘,明天也陪我吗?”
“我可以再陪你一天,但明天我们一起试着往里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