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张不是家信。”
第二天早晨,林清浅从牛皮纸册后半部分抽出一张折叠的短假申请,右上角别着审批流转单。
霍骁接过去看了一眼。
“收到死亡通知后,我申请回杏花岭核实。营里当时有前线任务,申请没有批准。”
“申请是哪天写的?”
“五月二日夜里。”
“你什么时候正式收到死亡消息?”
“五月二日下午四点左右,机要科通知我去领材料。”
林清浅把审批流转单展开。
“这上面的登记日期是五月一日,比死亡证明送到你手里早一天。”
霍骁重新看了一遍,视线落在收件栏。
“我当时只看了处理意见,没留意前面的流转日期。”
“这张单是谁别在申请上的?”
“申请交营部后,送政治处核任务情况,再转主官审批。退回来时已经装订在一起。”
“你的申请日期没有问题,前线任务也可能确实不能离岗。提前一天出现的流转单,需要单独核。”
霍骁把军帽拿起来。
“去找唐政委。”
唐卫国接过申请,没有立即回答。他调出当年任务命令的抄件,先让霍骁核签名和日期。
“五月三日起,前线驻训点换防,霍骁负责带先遣组。五月二日至六日,营级主官原则上不得离开驻地。”
“这项任务我知道。”
霍骁指着暂缓二字。
“即使申请当天送到,批不下来也合理。”
林清浅问:“五月一日时,换防命令已经下达了吗?”
“已经下达,四月二十九日传达到营。”
“谁都能判断他五月二日以后请假不会获批?”
“只要知道任务安排,能判断。”
唐卫国取下老花镜,检查流转单上的蓝色编号。
“问题落在这张单子。政治处受理个人短假申请,应当先有本人申请,再开流转页。五月一日,霍骁还没有写申请。”
霍骁问:“会不会登记员写错一天?”
“要看同册编号。”
唐卫国叫人送来当月收文索引,没有去翻其他私人申请,只对照前后两个编号。
“前一号五月一日上午接收,后一号五月一日下午接收。夹在中间的这一号,不可能单独错成前一天。”
林清浅问:“流转页标题写的是什么?”
“霍骁家属丧亡,请假核实。”
“五月一日,谁已经知道他会因家属丧亡提出请假?”
唐卫国把流转单压在任务抄件旁。
“政治处没有在五月一日收到死亡通知。我们正式收文是五月二日上午,下午才通知霍骁。”
“机要科是否可能提前拿到?”
“可能。文件要先经机要分送,政治处收文比机要登记晚半天,不奇怪。”
“可流转单不属于机要文件。”
“对。”
门被推开,陆正川夹着一本旧值班记录进来。
“我找到了五月一日的值班页。”
霍骁看向他。
“你当时在营部?”
“在。换防前核人员,我值了半夜。”
陆正川把记录放在桌上。
“晚上九点多,机要科送来一只文件袋,说里面有霍骁家属情况材料和可能用到的请假流转页,让营里先核任务冲突。”
唐卫国问:“谁送的?”
“值班记录只写机要科来员,签名处是一道简写。我记得送件人戴着军帽,进门没坐,说周副科长交代,材料先放下,第二天再补附件。”
“周景生本人来了吗?”
“我没看清脸。那人把帽檐拉得低,左手一直夹着文件袋,没脱手套。”
霍骁问:“你怎么处理的?”
“我看了流转页,上面写家属丧亡。我问消息是否核实,对方说正式材料第二天到,只让我先写任务意见。”
“你写了什么?”
“前线任务紧急,主官离岗将影响先遣组出发,建议暂缓。”
陆正川翻到值班记录背面。
“第二天下午,霍骁的手写申请送来,我让值班员并入文件袋。原始死亡证明附件,我没有看见。”
林清浅问:“你为什么提前写任务意见?”
“换防在即,我以为机要科提前送的是正式预办材料。死亡通知晚到半天也常见,我只核能不能离岗,没有权判断家属材料真假。”
“你的任务判断没有错。”
“可那张意见挡住了他回乡。”
“挡住他的是客观任务。”
林清浅将申请和流转页分开。
“五月三日换防,他作为先遣组负责人,当时确实不能离开。即使没有这张提前准备的流转页,申请送到后仍可能暂缓。”
陆正川看着她。
“你不认为有人用任务压他?”
“现有材料不支持。任务真实,岗位也无法临时替换,不能把合理军令写成阴谋。”
唐卫国说道:“那提前流转怎么定?”
“单独查。”
林清浅指向五月一日的收件编号。
“不能回家是任务,提前知道他要回家才是问题。有人在霍骁正式收到死讯前,已经算到他会请假,也提前把不准假的意见准备好了。”
霍骁问陆正川:“文件袋第二天由谁取走?”
“机要科来人拿去装订,下午又送回来。送回时,我只看见你的申请在最上面,后面夹着我的任务意见。”
“死亡证明呢?”
“没有留在营部。”
唐卫国翻看值班记录。
“机要科提前送流转页,可以解释为预办,前提是有人按正常流程提出过预办要求。政治处当天没有发出要求,营里也没有申请。”
林清浅问:“后勤处有权提出吗?”
“没有。家属死亡通知和干部请假,都不归后勤处预办。”
霍骁将申请翻到背面。
“这里有胶痕。”
纸页夹层粘着一小片发黄薄纸,只露出半行蓝字。林清浅没有直接扯,拿来镊子沿着松开的纸角慢慢揭起。
“像是装订时夹进去的。”
陆正川把台灯移近。
“上面写着日期和车次。”
薄纸完全落下,正面是后勤运输值班日期条,五月三日一栏写着临江至北江临时车次,下面还有旧运输棚卸货时间。
霍骁看完车次,抽出自己当年的任务备忘抄件。
“这一趟车,我在四月底就发现载重和申报物资对不上,原定五月三日出发前,把异常车次交给后勤核查。”
唐卫国问:“后来交了吗?”
“没有。五月二日收到死讯,五月三日凌晨带先遣组出发,材料留在营部文件柜。任务结束回来时,那份原始记录已经不见了。”
林清浅把日期条放进空白纸袋。
“这不是请假附件,为什么会夹进文件袋?”
霍骁盯着纸上那列车次,认出了末尾的卸货地点。
“旧运输棚。”
陆正川翻到五月三日的营部交接页。
“那天清早,机要科有人来取过霍骁暂存的后勤异常材料,理由是随任务文件一并封存。”
唐卫国抬头。
“谁批准的?”
“记录里没有批准人,只有取件签名。”
那三个字写得潦草,左边第一笔往回收,末尾却能辨出一个生字。
霍骁将签名与日期条并在灯下。
“这张日期条,正是霍骁原定上交异常车次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