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山把电话内容复述完,林清浅没有追问,先看了一眼街对面医药公司的铁门。
“邹成买票是上午十点,现在下午三点半,临江到青河县班车要走四个多小时,最快今天傍晚到。”
蒋文山已经在想下一步。
“通知沈开锋,让青河县公安在车站等?”
“等可以,但不能拦。”
蒋文山扭头看她。
“邹成没有被立案,没有拘传手续,铁路公安那边也只是查到他经手退信,目前身份是证人,不是嫌疑人。拦下来没有法律依据,反而暴露我们掌握邮路线索的程度。”
“那让沈开锋怎么做?”
“派人在青河县汽车站观察他下车后的去向,不接触,不盘问,只记录他见了谁,去了哪里。”
蒋文山拿出笔记本记了几个字,去街口邮电所打长途。
林清浅在路边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目光盯着邮电所的门帘。
霍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刚从营部赶到。
“孟春生说邹成买了去青河的票?”
“对。”
“我派赵大勇跟过去。”
“不行。”
霍骁停了步子。
“军人到青河县太显眼,邹成如果认识你的通讯员,一眼就知道是查他。沈开锋在青河有自己的人,穿便衣混在车站里,比你的兵管用。”
霍骁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有反驳。
“你怎么判断他去青河做什么?”
“不判断,先看他自己走到哪里。”
蒋文山从邮电所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笔记本翻到刚记的那页。
“沈开锋说青河县下午五点有一班从临江来的车,他安排了两个人在站里等着。邹成如果下车,跟住去向,每半小时往派出所回一次消息。”
霍骁问他。
“孟春生呢?”
“孟春生下午坐了同一班车,位置在后排,跟邹成隔了七八个座。”
林清浅抬起头。
“他自己决定跟车的?”
“他说邹成中途可能换车或者下车,车站观察有盲区,不如车上盯着稳。”
“他有铁路公安证件,坐长途车不算越权,可以。”
三个人回到保卫处,蒋文山把邹成的入职登记抄件和请假条复写联摆在桌上,旁边放着退信邮戳对照表。
林清浅拿起对照表,手指点在邹成的签名缩写上。
“七六年三月到七七年一月,三封信都经过他,退回理由从收件人迁出变成死亡再变成地址不详。一个普通交接员不会自己编造退件理由,他背后有人告诉他每一封该怎么退。”
蒋文山坐下来。
“冯志诚帮他办了调动,调到梁庆丰的公司,这条线已经够清楚了。”
“线清楚,但证据链还差一环。邹成在邮运组截信,冯志诚把他调走,梁庆丰在医药公司接收他。三个人的行为串在了一起,可目前没有任何一条直接证据证明是谁给邹成下达了每封信的退件指令。”
霍骁靠在门框上。
“周景生知道吗?”
“周景生填过死亡证明,跟邮路退信的时间线重合,但他在询问中从没提过邹成这个名字。”
蒋文山翻了一下周景生的笔录摘要。
“周景生说死亡证明是秦振邦交代他做的,退信的事他只说让机要科按正常退件流程处理。”
“正常退件流程经过临江中转站。”林清浅把笔录摘要推回去。“如果周景生在机要科发退件时标注了特殊理由,中转站交接员照抄就行,根本不需要单独联络。”
“那邹成可能不知道自己在配合造假?”
“有可能。交接员按退件单上的理由填退戳,信到了他手里时理由已经写好,他只管盖章。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有人直接跟他打过招呼,每封寄往杏花岭的信到了就退,理由随便填。”
蒋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区别在哪里?”
“前一种他是工具,后一种他是参与者。定性不同,处理也不同。”
六点钟,沈开锋的电话打到保卫处值班室。
“邹成五点一刻下车,没有在车站停留,直接上了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往杏花岭方向去了。”
林清浅接过听筒。
“跟上了吗?”
“跟了。拖拉机在岔路口把他放下来,他步行进了杏花岭大队供销社。”
“供销社?”
“对,门牌都看清了。他进去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什么样?”
“远处看不清细节,但信封鼓鼓的,不像空的。他出来后没有回车站,往村东头走了。”
“村东头有什么?”
沈开锋沉了一下。
“霍家老宅。”
林清浅捏着听筒的手换了个位置,肩膀抵住墙面。
“他进去了吗?”
“没有进院子。站在胡同口,跟一个年轻男的说了几句话,那人从院门里递出一只布袋,邹成接过来塞进挎包就走了。”
“那个年轻人认出来了吗?”
“我的人没见过霍家的人。但旁边磨坊的大爷说,那是霍家老二,霍建军。”
霍骁的手从门框上落了下来。
蒋文山在旁边已经开始写记录,笔头都没停。
林清浅把信息一条一条理下去。
“邹成从医药公司请假,理由写回乡,实际去了青河县杏花岭。先到供销社拿了一只信封,再到霍家老宅跟霍建军接头。”
沈开锋在电话那边补了一句。
“孟春生跟到了供销社外面,进去打听了一下。供销社的人说邹成来取一份寄存的邮件,寄存单上收件人写的就是邹成本人,寄件人那栏空着。”
“寄存日期呢?”
“三天前。”
林清浅看向蒋文山。
“三天前,正好是我们在临江旧邮库找到麻袋的第二天。”
蒋文山的笔停了一拍,又继续写。
沈开锋最后说了一句。
“邹成现在往镇上走了,孟春生还在后面跟着。他的挎包里有供销社的信封和霍建军给的布袋,目前没有拆开看过。”
林清浅挂了电话,转过身面对霍骁。
霍骁站在原地,已经没有靠门框了。
“霍建军跟邹成接触,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
“他还在杏花岭?”
“上次收到消息,高秀英让他留在家里看老宅,说城里的工作指标还没落实,让他等着。”
“工作指标是秦振邦给的。”
“对。”
蒋文山抬起头。
“邹成不是回乡探亲,他是去找霍家的人拿东西。三天前有人往供销社寄存了一只信封等他来取,霍建军又单独给了一只布袋。”
林清浅把听筒的位置留给蒋文山。
“邹成手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一样从供销社取的,一样从霍建军手里接的。在没有看到内容之前,不能认定是证据销毁还是普通往来。”
蒋文山看着她。
“你觉得普通?”
“我觉得不普通,但调查不能按我觉得来。孟春生跟在后面,如果邹成下一步是回临江,让他在车站按合法程序核查随身物品。如果他往别的方向走,记录路线,不惊动。”
霍骁走到桌边,食指压在杏花岭三个字上,摁得指甲发白。
邹成不是回乡,他是替人在邮路和霍家之间跑了一趟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