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山把确认方案定下来之前,先去找了苏曼青。
不是问医学意见,是问边界。
“两岁多的孩子,当时不到一岁,他现在回忆那段经历,能采信到什么程度?”
苏曼青擦了一下手上的碘伏,没有抬头。
“幼儿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他记得一只手,一颗糖,一个动作,但不能记得时间和因果。你要他指认一个人,将来拿到任何正式场合都站不住。”
“我不让他指认,只让他说自己记得的事。”
“那也不能在审讯环境里说。”苏曼青把止血钳搁进托盘。“他现在跟着母亲住在家属区,你把他带到保卫处办公室,屋子里坐着穿制服的人,他说什么都会被质疑是诱导。”
蒋文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回去跟林清浅商量。
“在你住的家属区屋子里,你陪着,我在隔壁听,不录音,只做文字记录,你同意吗?”
林清浅想了一阵。
“可以,但有两条。”
“你说。”
“第一,不提任何人的名字,不问他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只让他自己描述画面。第二,他什么时候不想说了就停,不追问第二遍。”
蒋文山点头。
下午四点,林清浅带安安回到家属区二楼的大屋。
昭昭在床上翻看一本旧画册,郭小燕刚送走她,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母子两个人。
蒋文山在隔壁小屋坐着,中间门虚掩,能听见大屋的声音。
林清浅没有刻意坐下来跟安安面对面,她把洗干净的苹果切成片放在搪瓷碟里,一边递给安安一边说话。
“安安,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老家院子里,有没有人来过家里?”
安安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几下。
“好多人来过。”
“你记得的那些人里头,有没有跟你说过话的?”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
“三婶来骂过娘,还有一个伯伯来收鸡蛋。”
“除了他们呢?”
“有一个叔叔。”安安把苹果片放在碟子边上,手指比划了一下。“他的手不一样。”
林清浅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等他自己说。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这里短了一截。”他指了指左手小指的位置。“戴着一个东西,灰色的,像手套但是没有盖住其他手指。”
“你怎么注意到他的手的?”
“他摸了我的头。”安安的声音很平。“他蹲下来的时候,那只手放在我头顶上,我看见短了一截。”
“他蹲下来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跟我说,他跟爷爷说话。”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安安又想了一会儿。
“爷爷后来按了一个红红的东西,那个叔叔拿了一颗糖给爷爷,爷爷没吃,放在桌上了。”
林清浅拿了一片苹果递给他。
“那颗糖你吃到了吗?”
“没有。奶奶把糖收走了。”
“那个叔叔在你家待了多久?”
安安摇头。
“不知道,我后来去猪圈那边找娘了。”
林清浅没有继续往下问,把碟子往安安面前推了推。
“吃苹果吧,想不起来的就不用想了。”
安安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说了一句。
“他来过不止一次。”
林清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第二次他没有摸我的头,站在门口跟奶奶说话,奶奶接了一个布包,他就走了。”
“你看见布包里面是什么了吗?”
“没有,奶奶抱着布包进屋了,不让我跟。”
安安把最后一片苹果塞进嘴里,跳下凳子去找昭昭看画册。
林清浅坐在原处没动,等了两分钟,把中间门推开一条缝。
蒋文山的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一页,他把关键词圈了出来。左手小指短了一截,灰色半指手套,蹲下摸头,爷爷按红色东西,糖,来过不止一次,第二次送布包。
“够了。”林清浅把门掩回去。
蒋文山合上本子,去找周景生之前先回了一趟保卫处,从柜子里翻出一份内部备忘录的副本。
那份备忘录是去年冬天保卫处清理旧档时发现的,挂在霍骁个人卷宗的附页里,作者栏写着周景生,日期是七七年四月,内容是对霍骁家庭情况的简要记录。
蒋文山翻到第二页的第三段。
已婚,妻林氏,已故(七六年难产)。育有一子,男,约一岁半,右耳后有月牙形胎记,现由霍家抚养。
他把这一段用铅笔画了框,夹进文件夹带去了招待室。
周景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蒋文山没有坐下,站着把文件夹打开,把备忘录那一页翻到周景生面前。
“你自己写的,认吗?”
周景生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见那段文字,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这是内部备忘,不是正式报告……”
“内部备忘也是你写的,字迹能对,日期能对。”蒋文山把手指点在月牙形胎记四个字上面。“你在备忘录里记录了霍骁儿子的胎记位置和形状,精确到右耳后月牙形。一个亲戚家寄养的孩子,你会去看他耳朵后面长了什么?”
周景生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你不仅见过安安,还专门查看过他的身体特征,确认他就是霍骁的儿子,确认了以后把这个信息写进了备忘录。”
蒋文山把备忘录收回文件夹。
“然后呢?这份备忘录从来没有出现在霍骁的个人档案正本里,只挂在附页,如果去年清档时没翻到,它永远不会被看见。”
周景生低下头,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你记录了孩子的胎记,但你没有告诉霍骁他的儿子还活着。”蒋文山把文件夹合上。“你不仅见过他,还确认过他是霍骁的儿子。”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招待室里只剩下周景生一个人坐在那里,水杯搁在桌角,杯壁上凝了一圈水雾。
蒋文山走到楼道尽头,把记录本递给林清浅。
“备忘录里还写了一句,你看。”
林清浅接过来翻到最后。
那句话用蓝色墨水写在页边,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号,像是临走前加上去的。
该子女信息暂不列入随军审核范围,待后续指示。
林清浅盯着待后续指示五个字看了很久。
“谁的指示?”
蒋文山没有回答,转身往保卫处走。
林清浅把记录本合上,透过楼道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安安正在院子下面的冬青树旁边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的每一个圈都是从左手开始。